钱穆《国学概论》商务印书馆

葛兆光《增订本中国禅思想史：从六世纪到十世纪》上海古籍出版社

任军锋主编《共和主义：古典与现代》上海人民出版社

苏杰编译《西方校勘学论著选》上海人民出版社

爱敏《阿拉伯-伊斯兰文化史》（2-8册） 史希同等译 商务印书馆

F.I.芬利主编《希腊的遗产》 张强等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米耶斯《〈出埃及记〉释义》田海华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布罗森特二世《〈雅各书〉〈犹大书〉释义》敬华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普鲁塔克《论埃及神学与哲学：伊希斯与俄塞里斯》段映虹译 华夏出版社

奥古斯丁《上帝之城：驳异教徒》（上中下）吴飞译 上海三联书店

马基雅维里《论李维》冯克利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麦克斯·施蒂纳《惟一者及其所有物》金海民译 商务印书馆

尼采《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本为所有人又不为任何人所写之书》黄明嘉 娄林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马丁·海德格尔《时间概念史导论》欧东明译 商务印书馆

阿尔弗雷德·登克尔 汉斯-赫尔穆特·甘德 霍尔格·察博罗夫斯基主编《海德格尔年鉴第一卷：海德格尔与其思想的开端》 靳希平等译 商务印书馆

波尔特《存在的急迫：论海德格尔的〈对哲学的献文〉》张志和译 上海书店出版社

特奥多尔·蒙森《罗马史》（第一、二卷） 李稼年译 商务印书馆

E·卡西尔《启蒙哲学》 顾伟铭等译 山东人民出版社

朗佩特《尼采的使命：〈善恶的彼岸〉绎读》李致远 李小均译 华夏出版社

朗佩特《尼采与现时代：解读培根、笛卡尔、尼采》李致远等译 华夏出版社

诺贝特·埃利亚斯《文明的进程：文明的社会起源和心理起源的研究》王佩莉 袁志英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西蒙·温切斯特《万物之要义：〈牛津英语词典〉编纂记》魏向清译 商务印书馆

乔纳森·德瓦尔德《欧洲贵族：1400-1800》 姜德福译 商务印书馆

彼得·M.布劳《社会生活中的交换与权力》 李国武译 商务印书馆

迪特里希·施万尼茨《欧洲：一堂丰富的人文课——现代人应该知道的西方历史、文学、艺术、音乐、哲学与风俗文化》刘锐 刘雨生译 山西人民出版社

笛卡尔《谈谈方法》王太庆译 商务印书馆

丰特奈尔等《牛顿传记五种》赵振江译 商务印书馆

卢梭《社会契约论》何兆武译 商务印书馆

安德烈·比利《狄德罗传》张本译 商务印书馆

柏格森《时间与自由意志》吴士栋译 商务印书馆

柏格森《生命与记忆：柏格森书信选》陈圣生译 经济日报出版社

马塞尔·毛斯《社会学与人类学》佘碧平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克里斯托弗·凯利《卢梭的榜样人生：作为政治哲学的〈忏悔录〉》黄群等译 华夏出版社

德勒兹《斯宾诺莎的实践哲学》冯炳昆译 商务印书馆

贝尔纳·亨利·列维《萨特的世纪》闫素伟译 商务印书馆

安托瓦纳·贡巴尼翁《反现代派：从约瑟夫·德·迈斯特到罗兰·巴特》郭宏安译 三联书店

弗洛朗斯·塔马涅《欧洲同性恋史：柏林，伦敦，巴黎，1919-1939》 周莽译 商务印书馆

理查德·塔克《战争与和平的权利：从格劳秀斯到康德的政治思想与国际秩序》罗炯等译 译林出版社

威廉·多姆霍夫《谁统治美国？权力、政治和社会变迁》（第五版）吕鹏 闻翔译 译林出版社

托马斯·A.斯勒扎克《读柏拉图》 程炜译 译林出版社

以赛亚·伯林《扭曲的人性之材》岳秀坤译 译林出版社

以赛亚·伯林《启蒙的时代：十八世纪哲学家》孙尚扬 杨深译 译林出版社

爱德华·萨义德《论晚期风格：反本质的音乐与文学》阎嘉译 三联书店

爱德华·萨义德《报道伊斯兰：媒体与专家如何决定我们观看世界其他地方的方式》阎纪宇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爱德华·萨义德 戴维·巴萨米安《文化与抵抗：萨义德访谈录》 梁永安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理查德·桑内特《肉体与石头：西方文明中的身体与城市》黄煜文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苏珊·桑塔格《关于他人的痛苦》黄灿然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雅各布·布克哈特《历史讲稿》刘北成 刘研译 三联书店

M.W.布伦戴尔《扶友损敌：索福克勒斯与古希腊伦理》 包利民等译 三联书店

彼得·诺维克《那高尚的梦想：“客观性问题”与美国历史学界》刘豫译 三联书店

劳里·加勒特《逼近的瘟疫》杨岐鸣 杨宁译 三联书店

索洛维耶夫等《精神领袖：俄罗斯思想家论陀思妥耶夫斯基》徐振亚 娄自良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舍斯托夫《思辨与启示》方珊等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竹内好《近代的超克》李冬木译 三联书店

阿兰·德波顿《拥抱逝水年华》余斌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杰弗里·迈耶斯《奥威尔传》孙仲旭译 东方出版社

戈尔·维达尔《政坛欲火》刘炳文译 新华出版社

茨威格《茨威格小说集》（三册）张玉书等译 中国发展出版社

雷蒙德·卡佛《大教堂》肖铁译 译林出版社

亚当·高普尼克《巴黎到月球》李桂蜜译 马可孛罗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理查·戴文波特-海恩斯《巴黎1922，普鲁斯特》 吕玉婵译 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萧沆《解体概要》 宋刚译 行人出版社

Mina Curtiss译，Letters of Marcel Proust，Helen Marx Books（《普鲁斯特书信集》）

Norman Sherry，The Life of Graham Greene，Volume3：1955-1991，Pimlico（诺曼·谢瑞《格雷厄姆·格林的一生》【卷三：1955-1991】）

要用三百多页的篇幅谈“法国现代小说史”这个题目，想想就是件麻烦事。所以，作者发乎性情，囿于识见，没咋提到有些人（法郎士），没咋触及有些问题，都可以视而不见。据我已经读过的四分之三内容看，米歇尔·莱蒙这本《法国现代小说史》（徐知免 杨剑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1995年第一版）论断很中肯，全书框架仿佛一幅法国小说技巧沿革简图。得失不论，算不算特出？

对我来说，普鲁斯特永远是个思考基点。

《法国现代小说史》中的一些看法，读到了就像遇上旧友；另外一些，对我来说，是“新知，新的启发”。下面抄的第一段是遇新温故；第二段，我不敢说莱蒙的看法就是对的，但对我来说，是以前忽略掉的。

第241-242页，小标题：追求真实。

“……首先，在普鲁斯特的作品中，在可以感觉到的事物之中有一种无依无靠之感。普鲁斯特谈起‘人们从幻想、从信仰出发逐渐校正，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讲述一生那样’。（译注：《普鲁斯特全集》，七星版，Ⅲ，第983页）普鲁斯特说：‘不预先宣布我的出发点是为了寻求真实，我觉得这样做比较诚实。如果我没有智慧的信念，如果我只是努力去回忆，徒然地去重复那些往昔生活的回忆，我就不会辛辛苦苦地从事写作了’。（译注：《给雅克·里维埃尔的信》，第1-3页）回忆录是一种思想型的著作，《追忆逝水年华》，就是对真实的追求。普鲁斯特明确指出，关于他思想的演变，他从不愿“抽象地去分析”，“而是对它进行一次再创作，使之栩栩如生”。他的作品所叙述的是一次心灵的遨游，从无限诗意的印象到推论的认识，从感性到理性，从幻象到真实。他以他自己的方式写成了象征主义时代的《幻灭》。这是一次精神上的冒险。从前巴尔扎克的人物是被扔进了生活的纷争角逐中间的，等到从里面出来已经是遍体鳞伤。普鲁斯特的人物采取了新的观察方式：对他说来世界不再是一件需要赢得的财物，而是一个应当澄清的表象。必须解释迹象，而不是表达已经获得的真实性。……”

上面说到“象征主义时代的《幻灭》”，值得引申下。莱蒙认为，虽然重要性相当，但“（《追》）的旨意跟巴尔扎克和左拉的作品意义完全不同。……具有象征主义精神……”（第244-245页）尽管如此，“对普鲁斯特来说，……小说既不应当是现实的一张照片，也不应当是对某种理想的阐述。……作品不应产生于先入之见即某种预定的思想意义，而应当是，如纪德所说的，‘由意念使事实受胎’的产物。普鲁斯特同事摈弃了现实主义和象征主义。他在一八九六年写的一篇论文《反对晦涩》中，像他后来谴责表达意念那样，抨击象征主义的抽象性。他认为艺术中越是充满了生活就越是深刻的艺术。他写道：‘请让我再谈谈象征主义（……），但是必须忽略【时间与空间的任何偶然事件】，为了给我们揭示永恒的真实，他不承认另一条生活的规律，这条规律就是只有在个人身上才能实现普遍和永恒。纯粹象征主义的作品难免缺乏生活，……’”（第245-246页）

第243页，小标题：普鲁斯特小说中的人物。

“我们要了解普鲁斯特的人物秘密，就必须注意他们的种种情态。我们从来不处于他们的中心，关于这个人物我们只知道一些有限的情况，作者所告诉我们的也只是他了解的一鳞半爪。人物的分析首先依附于证词的主观而局部的性质。普鲁斯特说不合理性的人物比较真实。把人物写得非常生动，这是小说家的最大目标。如何使用暗示其复杂性与不连续性来更好地达到这个目标呢？因为唯有那些总是令我们惊讶、并使我们在心里不停地产生疑问的人们才真正活在我们心中。”

我承认，读到这里的时候我笑了。转念想到，不厚道是有报应的。怎么能不谨慎？写到这里，我又笑了。
 

文学史，文学批评史这类“全景”读物，读得再怎么不耐，也会有些意外收获。有些以前不曾注意到的人物，在作者短短的介绍中，突然蹦入你的眼帘。《法国现代小说史》中，蹦到我眼中的是儒勒·列那尔。一查，发现《胡萝卜须》有好几个版本，其中一种也是徐知免先生译的。

吴见思 李景星《史记论文 史记评议》 陆永品点校整理 上海古籍出版社

上海社会科学院《传统中国研究集刊》编辑委员会主编《传统中国研究集刊第一辑》 上海人民出版社

上海社会科学院《传统中国研究集刊》编辑委员会主编《传统中国研究集刊第二辑》 上海人民出版社

扬之水《终朝采蓝》 三联书店
扬之水《诗经名物新证》 北京古籍出版社
王明珂《游牧者的抉择：面对汉帝国的北亚游牧部族》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张春树 骆雪伦《明清时代之社会经济巨变与新文化》 王湘云译 上海古籍出版社

卡尔·瑞贝卡《世界大舞台：十九、二十世纪之交中国的民族主义》 高瑾等译 三联书店

陈奇猷《晚翠园论学杂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

王锳《唐宋笔记语辞汇释》（修订本） 中华书局
林国基主编《帝国春秋》（《海国图志》辑刊第一辑） 上海人民出版社

王以欣《神话与历史：古希腊英雄故事的历史和文化内涵》 商务印书馆

郭宏安《从阅读到批评——“日内瓦学派”的批评方法初探》 商务印书馆

熊伟主编《存在主义哲学资料选辑（上卷）》 商务印书馆

黄瑞祺主编《再见福柯：福柯晚期思想研究》 浙江大学出版社

汪民安主编《生产第六辑：五月风暴四十年反思》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路易·戴格拉夫《孟德斯鸠传》许明龙 赵克非译 商务印书馆

阿兰·比于齐纳《魏尔伦传》由权 邵宝庆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夏尔·波德莱尔《人造天堂》郭宏安译 三联书店

加斯东·巴什拉《空间的诗学》张逸婧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让·波德里亚《冷记忆 1》 张新木 李万文译 南京大学出版社

拉法耶特夫人 等《猛兽的习性：法国小说、戏剧译丛》 郭宏安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彼埃尔·博努瓦《大西岛》 郭宏安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亚历山德罗·巴里科《笑死人》 曹胜超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弗朗西斯·培根《学术的进展》 刘运同译 孙宜学校 上海人民出版社

理查德·达文波特-海因斯《搜寻忘却的记忆：全球毒品500年》 蒋平 马广惠译 译林出版社

乔治·奥威尔《一九八四 上来透口气》 孙仲旭译 译林出版社

安·恩莱特《聚会》 夏欣茁译 作家出版社

伊恩·麦克尤恩《星期六》 夏欣茁译 作家出版社

苏索《论永恒的智慧》 林克译 华夏出版社

里尔克 勒塞等《〈杜哀伊哀歌〉中的天使》 林克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卡尔·洛维特《纳粹上台前后我的生活回忆》 区立远译 学林出版社

阿克塞尔·霍耐特《为承认而斗争》 胡继华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张昌荣主编《穆齐尔散文》 徐畅 吴晓樵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马丁·瓦尔泽《菲利普斯堡的婚事》 胡君亶 王庆余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汉娜·阿伦特 编《启迪：本雅明文选》 张旭东 王斑译 三联书店

约瑟夫·科克尔曼斯《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 陈小文 李超杰 刘宗坤译 商务印书馆

沃格林《政治思想史稿卷三：中世纪晚期》 段保良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克里斯托弗·贝里《奢侈的概念：概念及历史的探究》 江红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罗纳德·斯蒂尔《李普曼传》 于滨等译 新华出版社1982年版

葛兆光《中国思想史》（三册）复旦大学出版社

奥斯温·默里《早期希腊》（第二版） 晏绍祥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沃伦·特里高德《拜占廷简史》 崔艳红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布克哈特《希腊人和希腊文明》 王大庆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迈克尔·格兰特《罗马史》王乃新 郝际陶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戴维斯《古代悲剧与现代科学的起源》 郭振华 曹聪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简·艾伦·哈里森《古代艺术与仪式》 刘宗迪译 三联书店

J.S.布朗伯利 编《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第六卷）：大不列颠和俄国的崛起 1688-1725年》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译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皮埃尔·罗桑瓦龙《公民的加冕礼：法国普选史》 吕一民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米歇尔·卡尔莫纳《黎塞留传》（两册） 曹新豪 唐伯新译 管震湖校 商务印书馆

昆廷·斯金纳 博·斯特拉思主编《国家与公民：历史·理论·展望》 彭利平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彼得·盖依主编 恩斯特·卡西勒著《卢梭问题》 王春华译 译林出版社

克洛德·皮舒瓦 让·齐格勒《波德莱尔传》 董强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瓦莱里散文选》 唐祖论 钱春绮译 百花文艺出版社

昂利·拜尔主编《朗松文论选》 徐继曾译 百花文艺出版社 新版将原主编的导言给删了

德里达《论好客》 贾江鸿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朱刚《本原与延异：德里达对本原形而上学的解构》 上海人民出版社

莫里斯·梅洛-庞蒂《可见的与不可见的》 罗国林译 商务印书馆

雷蒙·阿隆《社会学主要思潮》 葛智强等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皮埃尔·布迪厄《遏止野火》 河清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阿兰·图海纳《行动者的归来》 舒诗伟等译 商务印书馆

金寿铁《真理与现实：恩斯特·布洛赫哲学研究》 同济大学出版社

海德格尔《论真理的本质：柏拉图的洞喻和〈泰阿泰德〉讲疏》 赵卫国译 华夏出版社

刘小枫选编《论人类的教育：莱辛政治哲学文选》 朱雁冰译 华夏出版社

梅列日科夫斯基《但丁传》（两册） 刁绍华译 辽宁教育出版社
克里斯托弗·希钦斯《致一位“愤青”的信》 苏晓军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劳伦斯·赖特《巨塔杀机：基地组织与“9·11”之路》 张鲲 蒋莉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约翰·班维尔《无法企及》 王睿译 作家出版社
莎拉·沃特斯《守夜》 刘玉红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格雷厄姆·格林《我自己的世界：梦之日记》 恺蒂译 译林出版社

托马斯·品钦《万有引力之虹》 张文宇 黄向荣译 译林出版社

梦野久作《脑髓地狱》 林敏生译 新星出版社

卢德坤

亨利·詹姆斯未获中国读者的青睐，市场上迄未出现一套稍具规模的文集（更不用说全集）就是一个明证。长篇小说除了《一位女士的画像》和《使节》，据说还有《鸽翼》和《金碗》，但我孤陋从未见过，出版信息也是遍搜不见。与此同时，中短篇小说集有好一些，然而火力交叉，册数多不代表篇目全。造成这种局面，作品难译是最重要的原因，但是就算真出现了如原文般熨贴的译文，那又如何？有多少读者真的会喜欢像《地毯上的图案》、《丛林怪兽》这样的小说？关于亨利·詹姆斯的研究论文、辑刊、论著很多，但我们也只能零星地看到一些（例如F·R·利维斯《伟大的传统》中的专章）。近期倒出现了两本直接拿亨利·詹姆斯当主人公的小说。因为作者钩稽史料，用力甚劬，敷衍开来，都算是有所本的“半虚构小说”。在我看来，为普通读者能了解亨利·詹姆斯的生平填补了空白，同时为也理解亨利·詹姆斯小说很多晦涩处提供了线索。

两部小说都首版于2004年，戴维·洛奇《作者，作者》的后记中说，在他之前，还有一部爱玛·泰南特的《重罪》，涉及了亨利·詹姆斯。“2003年9月我把《作者，作者》全稿交给出版社，几周后我得知科尔姆·托宾也写了一部关于亨利·詹姆斯的小说，将于2004年春天出版。”科尔姆·托宾的，就是这部《大师》了。它入选了2004年英国布克奖的终极名单，最后输给了阿兰·霍林赫斯特的《美丽曲线》。说来凑巧，霍林赫斯特也是亨利·詹姆斯的粉丝，《美丽曲线》里的主人公就是一位詹姆斯研究者。有人说《美丽曲线》有“晚期亨利·詹姆斯简洁风格”。这就奇怪了，晚期的亨利·詹姆斯何来简洁？《大师》结尾，威廉·詹姆斯来看弟弟时说：“亨利，你现在写的句子我得看两遍才知道可能在表达什么意思。这既是长处，也是短处。在熙熙攘攘的阅读时代，没人来读你的书。”连哲学家哥哥都说他有被束之高阁的危险。

两部小说的后记提供了相似的参考书目，戴维·洛奇列得多一些，首当其冲的都是莱昂·埃德尔的五卷本《亨利·詹姆斯传》。《作者，作者》全书五分之三的部分都在讲詹氏失败的戏剧创作经历，书名《作者，作者》就是从戏剧演出中观众的反应情景里抽绎出来的。戴维·洛奇更是广搜博集，书中穿插了不少文坛掌故，箫伯纳、H·G·威尔斯等人纷纷现身说法，读来让人不禁莞尔。无独有偶，科尔姆·托宾的《大师》也是以观众在看完《盖·多姆维尔》后，愤怒地叫着“作者，作者”开场的。相比较而言，科尔姆·托宾更多地截取了詹氏人生时刻，在描写上没有戴维·洛奇那么有连贯性，然而铺陈上更广些。

两本小说里，我更喜欢的是《大师》。读《作者，作者》，有时不免感受到戴维·洛奇身上的冬烘气。比如谈到詹氏为何定居伦敦而不是巴黎，他说：“或许是法国文学界在性爱行为和对性爱的关注给他带来不断压力，迫使他离开巴黎，并决定在英国定居。”关于这个问题，在戴维·洛奇之前的C.P.斯诺是这样看的：“他在巴黎住了一年多，但没有打通社会的路子……他急于厕身法国的上流社会，正如二十年后血气方刚的普鲁斯特一样，但亨利没有普鲁斯特那样优越的条件。法国社会比英国社会更难打入，一个美国人，就算他有门有路，风度翩翩而且法语说得呱呱叫，也没有多大能耐。”言下之意，就是说不能而不是不想。C.P.斯诺也只代表了一种看法，在我看来怎么也比戴维·洛奇的“纯洁论”来得高明。事实上，《作者，作者》中，戴维·洛奇将詹氏塑造成了一个心智未健全的孩童，稍稍涉及到性的问题，就换上冷若冰霜的处女姿态。C.P.斯诺的短文《亨利·詹姆斯》皮里阳秋，在性的问题上说得很刻薄，但或许更接近事情的真相。这篇短文很有趣，值得一读，虽然在观念上也有可辩处。比如他说，亨利·詹姆斯是自己理论的囚徒，“条条框框太多”。但我们读詹氏自己的文章，发现他是不同意这样的看法的：“在谈到艺术程序的问题时，我们绝不能什么都搞得泾渭分明。”“第一流的艺术家们，绝不是那些条理、辩解和程式一大套的人。”（《居伊·德·莫泊桑》）当然，说和做从来都是两回事。

如果说《作者，作者》中的亨利·詹姆斯浑身都是喜感，那在《大师》里则到处都是悲怆味。小说里充满了很多有趣的细节，比如说詹氏给起小费来，总是特别的大方，作者暗示这是他想别人因此对他印象深刻。戴维·洛奇的笔法有时野马脱缰，枝节甚多，无聊人总会插上几句，常常脱离重心。但科尔姆·托宾这口井却挖得深，总觉得他能力透纸背，前提当然是对詹氏有更深的亲缘感。举个例子，两部小说都写到詹氏处理女友伍尔逊小姐遗物情节：傍晚时分，将她的一些衣物丢威尼斯的澙湖里。戴维·洛奇平铺直叙，科尔姆·托宾却一唱三叹，整个气氛营造得相当杰出，紧松合宜。精彩的场景还可以举出很多来，如第五章詹氏的一段“床思”，我想就可以唤醒戴维·洛奇的迷梦。我时常觉得，戴维·洛奇还是在写一部片段传记，不过资料复述，而科尔姆·托宾才是在钻营一部小说。《丛林怪兽》中，亨利·詹姆斯说：“历史学家所需要的主要是实证越多越好，超过了他可以利用的范围，但是想敷衍一段戏剧性故事的作家却希望能够有更多的，适合他自己用的自由。”科尔姆·托宾显然拥有更多的“自由”。但这不是说就能把《作者，作者》随意丢弃一旁了，小说第三部第二章对《盖·多姆维尔》上演情景的重建，显示了作者的大手笔。

读两部小说，可以发现一个共通点：虽然顶着“大师”光环，但亨利·詹姆斯更多的是以失败者的形象出现，偶尔也为稻粱谋忧愁，永远处在高处不胜寒的困境中。情感的无力，《大师》时有体现，读过之后，我发现可以更好的理解《阿斯彭文稿》、《丛林怪兽》隐晦曲折的地方。他学司汤达说，只为后人写作，可看作自锁寒宫，不让人轻易靠近了。如今，后人算是看重他了。然而，他却变成自己描述过的丛林里的怪兽，尖塔上的幽灵。人们努力拼凑他这张地毯的纹案，期待达到他孤绝的高度，但是否是永远到达不了的呢？不管怎么说，科尔姆·托宾一类人总是不断在迫近。

《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2008.11.16

读罢全书，感觉《普鲁斯特和小说》一书的突破点甚少，不过还有些地方值得注意。现在没功夫、精力敷衍开来，简单列一下相关文字，方便自己记忆：

一、第274页，塔迪埃说：“《女囚》和《逃亡者》中有两条路通向《重获的时光》中的两个发现：艺术和时间。最初，这两个主题似乎不如爱情主题重要，但它们最后淹没了一切。所以不难理解为什么普鲁斯特认为《逃亡者》‘这本充满戏剧性情节的简短的书’是他‘写得最好的书（阿尔贝蒂娜的死亡和被遗忘）’。”普鲁斯特之所以这样说，是否因为《逃亡者》具有某种治疗作用呢？在某个阈限性时期，《逃亡者》对普鲁斯特来说，是否是一种“过渡仪式”呢？诚然，它对普鲁斯特的意义非凡，甚或超过《重获的时光》。对普通读者来说呢？

二、第328-329页，也说到“超越”：“（圣卢的）变化被介绍为奇异的、无法抗拒的和神秘的，而作者因此承担了不可信性，并且超越了不可信性。”前此引的科特莱有些奇怪，因为她说“索多梅”，而不是“戈勒莫”。而这里确实是谈“索多梅”，即使产生空白，但依然“超越”不可信。在这里，我赞同塔迪埃的意见，认为这是对前篇的一个补证。第324页的地方，塔迪埃说：“然而，叙述者是得天独厚的观察者，是他继承了一切视角，因此，归根到底，他是时间的尺度。”问题仍然是，他继承了阿尔贝蒂娜的视角了吗？阿尔贝蒂娜是否在“一切”当中。隔一页，塔迪埃引了《逃亡者》里的话：“我努力去认识阿尔贝蒂娜，然后全部掌握她，这样做仅仅出于这个需要：即通过体验而将被想象力涂上异样色彩的一切人和地方的奥秘归纳为与我们相似——卑俗地相似——的元素，并且将我们每一个深层欢乐推向它的毁灭；但我这样做也是枉然，因为我这样做不能不反作用于阿尔贝蒂娜的生活……因此，这个自以为封闭的心灵的长长的叹息仅仅是表面上的独白”。“枉然”，“独白”，普鲁斯特的答案很清楚。就这段话，塔迪埃简单评了一句：“认识就是变化。”试问一下，那变化就等于超越吗？有了一种普遍性了吗？我们翻到第411页，塔迪埃谈“对抽象意义的问题的探求并不意味着摈弃想象性”的问题，引普鲁斯特早年专栏评象征主义的话，象征主义忽略了一种“生活规律，即仅仅在个体中才能实现普遍性或永恒性”。又引普鲁斯特的信件：“普遍性产生于特殊性的顶峰之上”。普鲁斯特清楚地表明所谓“普遍性”其实也有局限的。但普鲁斯特超越了没？第274-275页，塔迪埃说：“结构研究的困难来自这一部分（《重获的时光》）的不完整性，它是未加分类的材料的堆砌。当然，和任何时候一样，基本点仍体现于深刻倾向和大方向中，而他们是明确的，尽管细节模糊而且繁冗。在盖尔芒特家聚会中见面的顺序，或者感悟的顺序，这都无关紧要，这些可变数并不改变总结构。”我们从大方向来说，普鲁斯特是超越了的。只不过直指一种个体主义：普鲁斯特超越了自己（沉浸非我），却未达到什么普遍性。但丁《神曲·炼狱篇》：“于是，他把那神圣的门推开，说：‘进去吧！但是，我叮咛你们，向后看的，立即身在门外。’”
    三、参见布迪厄《艺术的法则：文学场的生成和结构》（刘晖译 中央编译出版社2001年第一版）序言《福楼拜 福楼拜的分析者》 附录2《〈情感教育〉的四种读法》引萨特《家庭的白痴》：“……罗歇·康普在题为‘双斜面课桌’的出色文章中非常巧妙，非常合理地建立了福楼拜的‘男子女性化’。他同时是男人和女人：我进一步明确，他情愿成为女人呵护下的女人，……”

F.W.J.谢林《对人类自由的本质及其相关现象的哲学研究》 邓安庆译 商务印书馆

F.W.J.谢林《布鲁诺对话：论事务的神性原理与本性原理》 邓安庆译 商务印书馆

汉斯·约纳斯《技术、医学与伦理学：责任原理的实践》 张荣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安德烈·彼尔基埃等主编《家庭史》 三册 袁树仁等译 三联书店

塞斯·诺特博姆《万灵节》 方柏林译 译林出版社

塞斯·诺特博姆《仪式》 吴冰青译 译林出版社

布鲁克斯 卫姆塞特《西洋文学批评史》 颜元叔译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

哈维·C.曼斯菲尔德《男性气概》 刘玮译 译林出版社

埃里克·沃格林《秩序与历史卷二：城邦的世界》 陈周旺译 译林出版社

基思·托马斯《人类与自然世界：1500-1800年间英国观念变化》 宋丽丽译 译林出版社

约翰·凯里《知识分子与大众：文学知识界的傲慢与偏见 1880-1939》 吴庆宏译 译林出版社

张广达《文本、图像与文化流传》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詹姆斯·克利福德 乔治·E.马库斯主编《写文化：民族志的诗学与政治学》 吴晓黎等译 商务印书馆

维克多·特纳《象征之林：恩登布人仪式散论》 赵玉燕等译 商务印书馆

《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 刘佳林译 南京大学出版社

塔塔尔凯维奇《西方六大美学观念史》 刘文潭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哈罗德·J·伯尔曼《法律与革命》（第二卷） 袁瑜琤译 法律出版社

杰弗里·C.亚历山大《社会学的理论逻辑第一卷：实证主义、预设与当前的争论》于晓等译 商务印书馆

杰弗里·C.亚历山大《社会学的理论逻辑第二卷：古典思想中的矛盾：马克思和涂尔干》夏光等译 商务印书馆

乔治·杜比《骑士、妇女与教士》 周嫄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费尔南·布罗代尔《论历史》 刘北成等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

雅各布·坦纳《历史人类学导论》 白锡堃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

马塞尔·莫斯《人类学与社会学五讲》 林宗锦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赵园《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 北京大学出版社

郭宏安《波德莱尔诗论及其他》 同济大学出版社

《思想与社会》编委会主编《现代政治与道德》 上海三联书店

《思想与社会》编委会主编《托克维尔：民主的政治科学》 上海三联书店

刘小枫 陈少明主编《血气与政治》 华夏出版社

曾庆豹《上帝、关系与言说——批判神学与神学的批判》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卢德坤

中文圈子里的格雷厄姆·格林大致是这样一种状况：译介早，跨度长，百分之七十的重要作品都能读到中文版。译介早，我们可以看傅惟慈先生的说法：“《一个沉静的美国人》早在50年代就出版了，但是这以后20年，只有一个短篇在《世界文学》上发表。直到80年代，中国的读者才逐渐知道英国有格林。”《文静的美国人》原著1955年出版，当初作为内部读物，大概紧跟原著后头出版。这最早的版本，现在市面上似不多见。作为格林政治意味最浓厚的作品，《文静的美国人》拉开了格林作品译介史的序幕。半个世纪过去，还偶有新品出现，跨度不可谓不长。

上世纪80年代以来，格林持续被关注着：严肃作品一一出版，消遣作品充斥坊间。消遣作品似乎更受青睐，同一作品不同译本不鲜见。举个例子，《人性的因素》迄今已有三个译本——当然，它不是单纯的消遣作品，而是格林的代表作之一。此外，值得一提的是，还有民间不赢利的译本：以前网上有位“别有庐”先生，选译过《我自己的世界：梦之日记》。自己装订，自己印刷，免费在爱好者间分发。这书后来有了恺蒂女士的译本，但我时时摩挲着手头那本仅64页，印刷粗糙，纸张差劲的民间本，心中感慨万分。

虽然重要性时时被人提及，但除了简短的介绍、评论文章之外，国人没有什么研究著作。这与作品的大量译介形成鲜明的对照，有时候不能不哀叹格林的中国知者寥寥。除了约翰·史柏龄的《格雷安·葛林》（单德兴译时报出版公司1986年版）这本小册子，还有V·S·普列契特、安东尼·伯吉斯两篇访问记外，没有任何研究著作译介过来。各类短篇小说选，或者长篇小说的编者序，译者后记类的文章都能告诉我们格林的生平概况，提到格林作品中的几个要素，无外乎“天主教”、“政治”之类。然而蜻蜓点水，多少人仅满足于条目式的介绍？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黄芳田译的《小说家的人生》，《世界文学》杂志1982年第三期刊发傅惟慈先生节译的《逃避之路》，似乎是了解格林生平少有的硕果。随便在亚马逊网站上搜索一下，就可以发现有好一些格林的传记、访问记。这些传记有一个共同点，都是部头超大。诺曼·谢里的三卷本钦定传记不论，其他动辄五百页以上。国内常提到两种，除了诺曼·谢里的，还有一种麦克尔·谢尔顿的《格雷厄姆·格林：内心敌》。看相关的评论文章，《格雷厄姆·格林：内心敌》似乎有意与诺曼·谢里的钦定本立异：不为尊者讳。不管证据是否坚强，麦克尔·谢尔顿笔下的格林一早成了阴暗人物。但也正因为此，让我兴起能早日读到中文版。小道消息，隐私癖好固然引人关注，要是诺曼·谢里由格林钦点，内容翔实的著作能译过来，那该多好！不过，撇开难度不论，这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虽然如此，读者参考各种零碎资料，或许都可以画出一幅自己的格林图象来。这里以V·S·普列契特、安东尼·伯吉斯的两篇访问记为例（中译文分别刊载于《世界文学》1980第二期和《外国文艺》1983年第二期，两篇都原刊于美国杂志）：前者以侧写为主，偶尔插入对话，探讨生活，交换意见，评介作品；后者则完全是对话体。相比较而言，安东尼·伯吉斯那篇体例统一，话语鲜活，虽然篇幅短，但是触及面很广，还涉及了格林的“电影生涯”，颇触到格林的痒处：除了《这是个战场》，格林所有的长篇小说和好一些短篇小说都拍成电影。但除了卡罗尔·里德的《第三者》和《坍塌的偶像》外，格林都甚有微词。伯吉斯因此说：“你是位高度形象化的作家。我是说，读你的作品时，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形象。用银幕上的形象来表现是多此一举。作品中全有了。”只言片语，就指出了格林作品的一个重点。此外，随意的交谈中，格林还透露了不少自己的写作技术和阅读趣味。我们读自己喜爱的作家，暗地里是将他当成一本趣味指南的。当作者与读者的趣味同一，读者的欣喜自难言表。这两篇访问记中，格林臧否起人物来，毫不留情。伯吉斯那篇里，他就说普列契特“只读了两部赖德·哈格德的作品，竟有脸来写作评价他的文章。哈格德的作品必须全部读完。H·G·威尔斯也是这样。”约翰·厄普代克，“不喜欢。”美国南方作家，也“不喜欢”。全篇最动人的言辞献给了博尔赫斯，“博尔赫斯衷心崇拜的那些作家正是我所万分钦佩的。……我有次跟博尔赫斯一起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一条人头挤挤的大街上步行。他双目失明，紧抓着我的胳膊。我提到了史蒂文生的最佳诗篇，他就在那许多来往车辆中停了步，从头到尾背诵了一遍。”多少人可以设想那美妙的情境？读者要了解格林的趣味，除了这两篇访问记，最好还要留心一下格林自传《小说家的人生》前半部分，格林的日记选《寻找一个角色》中1941年12月11日条下列出的“孤岛之书”目录，收获肯定不会小。

今年上半年，上海译文出版社“格雷厄姆·格林文集”第一册《权力与荣耀》出版时，我曾写过一篇“一瞥”（《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2008/03/23），表达了一些意愿。事实上，这并不是中文圈子里第一部格林文集。上世纪80年代，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就推出了由齐邦媛主编的格林作品集。另外，一直流传南京译林出版社也有出一套格林文集的打算，只是到目前为止尚无确切消息。上译社的格林文集装帧精美，价格颇昂。目前已出四种，最新的两种是《文静的美国人》和《一个自行发完病毒的病例》。后者是所谓格林五部“天主教小说”的最后一部，历来毁誉参半。《文静的美国人》，不仅是最早译过来的，而且在我看来，在格林所有作品中，不管是爱情的，宗教的，政治的，娱乐的，这是最好的一部，虽然格林说自己较喜欢《荣誉领事》。上译社计划中还有四本小说未出，这四部全是所谓的娱乐作品，提请读者注意的是，其中最重要的或许是那部《恐怖部》。另外，最新的预告中增加了两本格林自传，让文集数目增至十一种。作为一名普通读者，衷心希望这单子可以越列越长。

格林的两个世界
卢德坤 

作为一部称职的“消遣小说”，《哈瓦那特派员》融合了间谍小说，罗曼史，喜剧小说多种因素。情节曲折，对话有趣，剪裁得当。与早年以《一支出卖的枪》为代表的“消遣小说”相比，《哈瓦那特派员》少了直接的感官刺激，暴力隐藏在帷幕之后。沃莫尔德就像一位老实的韦小宝，幸运的堂·吉诃德。如果拿它与派翠西亚·海史密斯《天才雷普利》对照读，应该会更有意思。

《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2008/11/09（坤案：发表的时候，经过编辑，面貌有些不同。需要说明的是，两篇文章写作时间相隔有段时间，写第一篇的时候，译林版格林文集尚未出街。《小说家的人生》是写完第一篇后借来看的，后来虽然插了几句话，但是反映不多。这书很有意思，特别是前半讲童年的部分，还有些逸闻，比如格林记述父亲在意大利巧遇出狱后“骗”吃“骗”喝的奥斯卡·王尔德。写第二篇的时候，《小说家的人生》已经还了，笔记本上抄得不多，精神分析那节，不知道是否印象有误？《我们在哈瓦那的人》最近还重读过一遍，可惜字数所限，发挥不多，最后还未能一起见报。另外，报纸上还发了个我整理的格林书目，大概会有些小错误。也是因为字数限制，这个书单也不能算全。比如说《第三者》就还有黄雨石的译本，因为收在以迪仑马特《诺言》为题的选集里，为免枝桠，略了过去。最后说一句，越读格林，越觉陌生。浅薄文字，识者勿怪。）

朦胧中，张太太听到一阵靡靡之音：“晚风中，有你我的梦……”这一句听得太过真切。好像有什么突然被刺破了，她的双腿不自觉抽了一下，猛地张开眼睛。午后的阳光刺得她两眼发酸。

吃过午饭，张太太还没洗好碗，老张就呆不住，出门去了，她的儿子张默则一头扎进了卧室。她见状就偷工减料，胡乱抹了几把。筷子一收好，就躺到软绵的沙发上。躺着也是躺着，又磕起瓜子。不一会儿，睡意朦胧。从放下碗筷到耷拉起眼皮，只不过十分钟。

那首短短的歌重复了两三遍才戛然而止。张太太慢腾腾地从米黄色长沙发上起身。谁家的窗户大开，扰人清梦？

张太太自问睡了多久？感觉不过二十三十来分钟嘛。看了下那个仿佛磨过砂的赭红面身手机，她心里头有个小锐音尖叫起来：已经过了一个半钟头！

她是个高个子，平躺下来，差不多可以占据整张沙发了；长发，染过几次颜色之后，现在又染回黑色了，同时烫卷了——附近最时兴的款式——厚重的刘海下是一双乌黑疲倦的眼睛。

眼下已是四月初，张太太还穿着冬天的睡衣。大红色的，点缀些小碎花。洗过几次，肘口都褪色发白了。这件是她刚搬来这里的时候，与李太太一起去大商城买的。那里鱼龙混杂，想买牌子的人是不去的。李太太陪着她，自己没买任何东西——新住户仿佛是有陪做任何事的义务。李太太睡衣也要买牌子，即使豪气如张太太者也想不通的。但是管这么多事干吗？没过几天，李太太不是就叫她凑搭子了？

长沙发上随意置了条薄毯。一个半钟头前，张太太囫囵就往身上盖，根本不怕热——近来，她发现自己心悸，盗冷汗的毛病益发严重了。有点东西在身上，总感觉厚实些。

窗户没关，暖风吹起沉重的双层窗帘，明亮的阳光撒满整个客厅。窗帘晃来晃去实在难受，她起身，准备去拉窗帘。

窗下，小区内行人寥寥，几个戴橘红色头盔的建筑员工站在大门的阴影下吃着盒饭。有那么一瞬间，张太太以为刻下不过正午刚吃饭那阵。不远处是她们小区二期工程的所在，已经动工一个月了，吵不消说，到处都是灰尘。张太太又张望了好一会才关了窗，有好几个建筑员工都是光着膀子的。远远望过去只是一摊肉，看不出美丑来，只是看。他们不都冷的，张太太下意识想。

张家除了几个卧室，其他房间都是用奶玉色的大理石铺地，色调那叫一个冷。如今叫太阳一晒，张太太伤心地看到，冷调犹存，满目怎么一个脏。沙发下一圈黑色瓜子皮算是最顺眼的了，最让她忍受不了的是，室内本来的苍白如今蒙上如此刺眼的灰。那原本光滑的地面，洁净的墙壁，全成了垂朽老妇的脸。张太太的胸口发紧，感到一阵强烈的渴意，喉咙里仿佛尽冒干泡。仿佛一时间想到了千百件事没做而不知做哪一件先那般惶恐。

算了算日子，今天不过周五。过了周末，清洁工才会来。这幢楼上上下下，只有李太太家才会叫外地人一星期洗两次。周三一次，周末一次。太太团的麻将搭子向来由李太太安排，但她却不轻易叫人上她屋子开局，屋子白干净了！除此之外，李太太还是众人推选出来的楼道长。她很少有主见，但是大家就愿意选这样的人出来。

张太太抓起手机躲到洗手间去。关了门，开了灯。镜前灯的柔光叫她舒服了点。对她来说，柔光是比粉饼更重要的东西。她觉得自己还算是年轻的。只是那刘海很讨厌，但这是最新的风潮，她不盖的话，仿佛就要比实际年龄再老上个十岁八岁。

张太太用的粉是从她一个侄女那里买的。侄女老是提着大袋小袋往她家里跑，搞得张太太不买点东西，实在过意不去。张太太很多时候都对人过意不去，她知道，老张是有些不高兴的。说起来，亲戚们近来来往的都少了。一过来才寒暄几句都要提起借资金的。有时候，张太太还真怕了他们寒暄，宁可他们快点进入主题，自己好退到一边，什么场面都让老张去应付。有时候老张出去晃荡了，所有人都像是不速之客。然而她总是要陪笑脸的，急急着给老张打电话。

其实，这粉的价比一般名牌要便宜些，但是却不怎么好用——或者是心理作用？她有些心虚了。张太太想起她侄女小时候那张焦黄的脸，时常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如今每次见到必定是脏兮兮的大浓妆，滔滔不绝，两张红唇不断翻上翻下，同样一句话非说上十遍不可。今时不同往日啊！老张不喜欢这个侄女，说起来，老张更愿意见张太太娘家那边的亲戚。

张太太涂起了口红。手机响起来，一不小心，涂歪了一边。管不了这么多，张太太马上就接了手机，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好像怕自己的声音也会歪掉似的。那边是李太太的声音。有杂音，李太太身边像是飞着几只麻雀。

“你们在哪里啦？等你们老半天了。”张太太一边笑着大嚷起来，一边看镜子中自己的怪模样。歪掉就歪掉吧，倒不是很丑，她想。

别看李太太样样得意，倒是生过肿瘤。两个月前开了刀，有一段时间足不出户，这才让众人起疑。“怎么都没见到李太太啊！”人们念叨着。有次张太太看见她包着头巾出来超市买东西，倒像是刚生了小孩坐月子一般。只是瘦，干瘦。

“怪不得以前的脸色没好过。应该知道很久了，藏着掖着不让知道。又不要装扮的，清高什么？出来吓死人的。”人们暗地里风传说。

虽然不装扮，但是李太太却什么首饰都往身上挂。张太太想着那只钻戒，不自觉冷笑了一声。那钻戒因为像戴在枯木上，所以分外光彩。

手机那边疑惑地“哼”了一声，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这五秒钟倒是比天长地久还要久一般。张太太又哼了几声，好像鼻孔不舒服似的。

还是李太太镇得住，又先开了口：

“她们起先陪我在附近公园走了一遭，现在人都在楼下了，先跟你说一声。我们去买点水果，马上就上来。准备好茶水啊！”

“快点上来。”张太太佯怒道，“东西我这里都有，客气什么——”

哪还有什么零嘴啊。话刚出口，张太太就有些后怕，幸亏李太太没再客气下去。她在发胖，张默也在发胖，只有老张越来越瘦了。

一片和融的笑声中，双方挂了电话。张太太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急促收了笑脸，好像眉梢、嘴角下边有什么东西太过沉重，实在吊不住了。拿了纸巾，擦了分叉的唇红，又换了衣服——还是张琳上次去的那家精品店里买的——突然听见一阵翻身声。张太太停止了动作，凝息听着动静，又一阵翻身声。

好像醒过来了，张太太默念道，不自觉地减缓自己每个动作，竖起耳朵。她的身体好像随时可以自动播起慢格。

张家的地方大是大，但当时老张只亲自监督了装修部分——那差不多是他近几年来最充实的一段日子。住进来后，才知道隔音效果不好。楼上一放抽水马桶，下边就听得清清楚楚。自家屋子里，那边放个屁，这边就能闻风而动。也不是他们一家如此，上上下下都这样，阻隔秘密流通的仿佛只是几层蚕纸。张太太总有个错觉，楼上的人稍微用点力气跺脚，就会穿一个洞。

张太太时常听到吵架声，哭闹声。李太太说自己“神经衰弱”，不说原因，但张太太也猜到几分原因。可是张太太想道，就算老张当初买房的时候清楚知道这一点，也是会照买不误的吧？李太太又何尝不是。那价格，那面积，没几个人能挡住诱惑。她唯一能做的是，自己和老张闹别扭的时候，压抑住音量。虽然常常事与愿违，但她是有这个心的。

张太太开门，关了灯。随意扫了一扫地，将瓜子皮弄成堆。找畚箕却花了好一会，准是上次清洁工来的时候放乱地方的。她最恨这点，常常会突然有一肚子火——然而她怕麻烦，不会辞了目前这位，何况她还是李太太介绍来的。

她又开了麻将间的门，透了一阵气。所有朝南的房间，只有这间没有窗户，特地装了强光灯。当麻将房，一来吵不到人家，二来别人也看不到内里风景。不怕气味不好，冬天窝在里面最舒服。

歌声停了，打夯机未响。张太太开了电视，让房子有点声音。她们怎么还没上来？张太太想，真慢！她自己干什么事情都是风风火火的，希望别人也能如她一般高效率。医生说，正是她这种性格人的容易有心悸毛病，可改得了吗？

张太太呆闷起来，小区的院子中什么人也没有，该上班的人都上班了。她不知不觉就望着整个屋子里唯一关着的那间卧室门。

他醒了好一阵子了吧。她想，怎么又没动静了。太太团们要来，她倒希望他就一直闷在卧室里的好。

老张和她晚上睡觉从来不关卧室的门，老张没有明说，但是张太太知道，他不是不怕冷，而是想着如果有小偷冒失进来，可以第一时间听到动静。保险柜里有一支私枪。张太太从未见到老张摸过那把枪，放钱拿钱的时候仿佛刻意不去触碰到它，仿佛怕它带电似的。

有好几次，张太太随手关了门，但老张总是执拗着去开。

张默那随时关着的卧室门，人家看到了还以为是仓库。他是什么都不想让人知道啊，张太太恨恨地想。渴意愈加剧烈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开水？像自己一样，张默睡醒后总习惯先喝几口水，不然就喝可乐、橙汁。饮水机费电，水质又不好，早被老张淘汰了。要不要用热水壶现烧呢？

张太太起身，又迟疑了。现在烧水，好像专为了张默似的。她对自己说，越是娇纵，他每天越是一张臭脸，百年不变的，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他。可是，太太团们不是也要喝的吗？正在犹疑中，门铃响了。张太太像支疾箭似的冲去开门。

领头的李太太提着一大袋苹果，身后跟着其他三个人。廖太太和崔太太是旧相识了，前者住在顶楼，刚生完小孩不久，虽然是位全职太太，小孩却有佣人带；后者则是十四幢的住户，本人是个小学音乐老师，她没有廖太太那么好的命，自己的小孩是给外婆带的，小区里时刻看见那位阿嬷抱孙女的身影。

两位之前来过张太太家里，张太太也去过她们的家。廖太太青春可人，早早换了小洋装，崔太太穿着黑色套装，像是刚从学校里回来似的。李太太身上穿的则是张太太上次陪她买的那套睡衣，脖子上一条粗链，倒不见了那枚钻戒，不禁让人生疑。和老张结婚这么多年来，张太太也不是没有几条粗金链，她也不是不想招摇，总觉得太过招摇会出事。其实附近的太太们哪个缺金少银啊，张太太表面豪气，但总是在怕什么事。她倒很奇怪病恹恹的李太太会有这份胆色。说起来，李先生毕竟不是老张嘛……

门口还有一位是生面孔，年纪似乎更轻些：一头直发像是假的一样紧贴头皮，染了酒红色。毛糙毛糙的，仿佛有点小火星，就能烧起来似的。她和章太太一样，留着厚重的刘海。

“哈哈。”李太太的笑声比平时提高了点分贝，然而还是没太多的热情，“这是我本家那边的。老公姓章，文章的章。今天过来我这边玩，实在没什么好玩的，不巧手又痒了。”

“逛公园？这是什么年代的事情呵！”章太太说。

“快进来，快进来。”张太太拉章太太的手。她对生客总是热络些，好像只见过一面的人都能在异乡为她传播什么好名声。

廖太太和崔太太不用张太太特别招呼，顾自坐到沙发上。章太太一进门，就大声叫道：

“啧啧——好大的地方，这客厅就有我们一个家大了。”

张太太笑着说：“李太太家不是也这么大吗？廖太太和崔太太也一样。这小区每一家都有这么大。”

“就是偏僻了点。”章太太说。

李太太微笑着，开始掏苹果，轻声说：“都洗过的，都洗过的。”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是自言自语。可是张太太发现她四处打量，那凛然的目光似乎说明了，任何灰尘都是逃不过李太太的火眼精睛。张太太看她的项链，仿佛过于沉重了，但李太太总能撑住。

章太太没理张太太的茬，在窗口一站，又说：“闷啊——太不透风了。你们不觉得今天热得跟六月天一样了吗？”

“那边是施工。”张太太皱着眉头说，“好大灰尘。”又使劲堆起笑脸说：“要不要开个空调？”

“开什么空调。”崔太太说，“现在说冷不冷，说热不热的天气最舒服。”

“早晚不注意，还是会感冒。”李太太说。她随意咳嗽几声。

章太太往等离子电视旁边的那个大空调瞄了一眼。不知道谁调到了购物频道，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正在使用跑步机，硕大的胸脯一颤一颤。

“空调吹多了不好。我们家在乡下，其他没什么好的，就是空气好。以后我们来城里买房子，位置要挑空气好些的。半山什么地方的……”章太太紧盯着那个外国女人看，好像是专门对她说话。

张太太倒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笑容：“那是，那是。半山好啊，有钱人真多，阔，排场大……廖太太有亲戚住那边的吧……我给你们烧点开水去——”

 “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吃吃苹果就算了。”廖太太说，“我二哥住半山的，他生意做得好些。”

章太太狐疑地望一眼廖太太，想问什么，但是却住了嘴。大家矜持地笑着，这气氛就像廖太太二哥在半山有房子，廖太太也有似的。

“什么时候才能开桌？”崔太太一本正经的质疑道。她每次都急着上桌，同时也是第一个要下桌来着。赢了跑得快，输了也识相，不赖桌。搭子往往毁在她手上。

“慢慢来嘛，麻将哪一天打不上。”换了话题，章太太依旧健谈，“你们家装潢得真不错，她们见过了，我是第一次来啊，也不带我参观参观。”

“我们也没仔细看过的。”廖太太崔太太异口同声。

“水还没开呢。”张太太不好意思地说，“廖太太，崔太太说什么参观呢，要看也要到李太太家去看。”

“我家脏死了。”李太太皱着眉头，盯着地面说。

“没关系，反正自己会跳的，不必守着。”章太太说。

虽然疏于打理，但张太太对整间屋子的布置还是有信心的。只是今天太阳过好，什么东西都像是变了形。当初老张监督装修，省了一笔，都被张太太拿去添置花盆、窗帘上面去了。有一盏1.5米高度的台灯花费了一千多元，是老张最不能想象的。很长一段时间，这盏台灯都没派上用场，外包的尼龙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他们为它专门吵过一次架，张太太在床上躺了两天。后来每次为什么事吵起来，老张总拿它说事。

张太太带着强压不下的灿烂笑容，领着四人转了一圈。到洗手间的时候，她才发现那起了大红睡衣还丢在地上，半截口红还露在外头。李太太是摸透张太太脾性了，所以见怪不怪。崔太太和廖太太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些什么。张太太趁章太太没说话，急忙带她们去别的地方。

张家的卧室全部挂着紫金花色的窗帘，显得一派幽清。

“和地板颜色不太配哩。”章太太终于开口评论道，用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地板是前几日又上过蜡的，卧室窗帘紧闭，依然可以感觉到一圈暗光。可是被章太太这么一说，女主人的确感到那暗红色的复合木地板与窗帘不太搭调，自己也厌憎。

张太太没让她们在卧室逗留多久，又转到书房去了。书房与客厅一样，都是镏金色双层窗帘，里面一层是薄纱料的。眼下，张太太欣喜地看到，虽然日光强烈，但是窗帘没走半点声色——钱到底是没白花。

对张太太来说，书房是整个屋子唯一的禁区，她平日不太进去的。它差不多成了张默的专属地。真说起来，虽然在同一屋檐下，两母子除了中、晚二餐，其他时候很难打上个照面。要不是眼下他还没起床，张太太未必有这份胆色。倒像是托了太太们的福，方可到此一游。她想着，脸开始烫起来。幸亏旁人只觉得是天气热的缘故。

差不多六十平方米的空间，西、北两面有两个落地书架。当初装修的时候，老张还嫌造得太多了，但如今东西都已经摆不下了。太太们可以看到，两个墙壁的书架，一个放书，一个放录象带、碟片。一大堆杂志蜷在墙角。没有别的东西点缀，看上去十分单调、古怪；书房东墙，一台电脑，一张风格与房间格格不入的太师椅，也是暗红色的。电脑桌十分凌乱，散乱的书、碟子不说，还有好几种品牌的速溶咖啡，一个混合茶滓、咖啡渍的透明塑料太空杯，一大把铅笔，好几张绘雁荡山水的书签，一个奥林匹斯数码相机，一台索尼的数码摄象机，几个老婆饼，几包薯条，一只筷子，一个吃了半边的苹果。

崔太太和廖太太像很多初次见到这个房间的人一样，小小地惊呼了一阵，就像是开车行驶在丛林中，一转弯却见到了一幢摩天大楼——即使是破败的。李太太只微笑着，章太太却冷眼旁观。

她们翻了翻DVD碟片，张太太却胆战心惊起来。她知道，乱归乱，任何细微的变动都逃不过张默的眼睛。廖太太不知道看到怎样一张，脸面竟然红了。崔太太没话找话地说：“我最近看了《满城尽戴黄金甲》。”

“难看死了。”章太太说。

“你去看过了？”李太太问。

“没有。谁要去看啊……”似乎还有下文，章太太终究没说出来。

客厅里一片岑寂，只听见咬苹果的“咔嚓”声——崔太太一路逛一路吃——李太太间或咳嗽两声，张太太就知道崔太太没出买苹果的钱。

“现在连水果都涨成那样了。”张太太随口说。

“小区外面的烧饼摊，本来是五毛，现在都一块了。”崔太太咬苹果的空隙说。

“崔太太就爱吃那东西。”李太太说。

 “这是你儿子的房间吗？”廖太太问。

 “是呀。”

“我吃过那牌子的老婆饼，味道很不错。”崔太太说。

“你就知道吃呢。”章太太笑着说。她这么一说，张太太倒真有点觉得崔太太像是没吃午饭似的。

电视机一直开着，现在换增高鞋广告了。张太太去厨房，水早沸了。

“章太太怎么老站着，坐一会嘛！”张太太灌好水，拔了开关，远远地对章太太说。后者朝沙发瞟了一眼，两个垫子已经被李太太和廖太太瓜分了，她似乎很委屈似的坐到李太太身旁。她才想说什么话，窗外却传来沉闷而有规律的打夯声。

“吵死了，吵死了。”章太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双倍音量说，仿佛想与那打夯声一较短长。在张太太看来，胜负已然，章太太大比分胜出。

李太太用一种平静如水的声音，幽幽地说：

“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就说，以后热闹是热闹了，可人一多就脏。”

“就是说嘛。”张太太应着。

“老张今天不在家吗？”李太太明知故问。

“吃过饭就出去游荡了。”

“我看车还停在下面。”李太太说。

“他喜欢走路。”

“廖太太新买了辆沃尔沃的C30，女人车。”崔太太插嘴说，一脸歆羡。

“我知道，我知道。”张太太大声说，“很漂亮，应该不贵吧。”

在厨房这边听，章太太那一声“噗嗤”还是异常刺耳。

张太太虽然不知道错在哪里，但脸火烧火燎起来。她尽量慢地倒着水。隔这么远，她还怕她们看见自己的窘状。她只背对着她们说：

“我什么都不懂的……”她又无力地笑了两声。

有人将电视机的音量调高了些。崔太太大概在吃剩下的瓜子，吐瓜皮的声音也不低。等脸上的红晕——中医说气燥，喝酒和生气都容易上脸——渐褪，张太太挤出最灿烂的笑脸，底气十足地端着茶迎上前去。章太太没正眼瞧她，依然仔细地看着购物频道。

张太太自己刚在沙发上坐定，准备喝几口茶的时候，张默的卧室们开了。众人齐刷刷地朝他望去，连章太太也不例外，她那神情似乎被吓了一大跳似的。

就像一片平和的风景中突然闯进了一头异兽，刺眼极了。首先是那簇膨乱拳曲的头发，他似乎想留得够长，好遮住耳根后面那一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紫红色胎记，现在的长度只能遮住大半。张太太知道，他总留不到完全遮住的长度。往往眼看就要完全盖住了，他就剪成平头，原因是“长了太难受”。他的头发有些自来卷，脸型偏长。头发太短了，脸显得更长，张太太看着难受，她宁愿他的头发长些——倒不至于如今这般凌乱，鸡窝似的；其次，苍白的脸庞上那一双浮肿的眼睛，一看就知道该睡的时候没怎么睡，不该睡的时候睡太多了；再次，他竟然还套着冬天那件大衣，看着都让人觉得热，可他偏偏里头还有两件厚羊毛衫，本来就胖了太多，这下就更臃肿；最后是那目中无人的姿态，这是张太太最看不过眼最郁闷的。他开了门，眼睛似乎朝着房顶看，旁若无人。身体是半驼着的，嘴歪到天边去了。

对他来说，这个房间只有他一人似的。

张默站在门口，犹疑了那么一阵，似乎不知道该往左走到自己的书房，还是往右到厨房喝杯水。张太太注视着那惶惑的神情，替他干着急。

又是李太太先打破了沉默，她笑呵呵地对张默说了一句：“在家啊？”张太太知道平时上楼下楼，张默总遇到李太太。有好几次李太太买了一大堆东西等在楼下，还是张默替她分批搬到家中。

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最后却什么话也没说，只轻微地点了下头。

“水刚烧好，你要喝不？”张太太局促着，好像要急着赶张默离开似的。话刚出口，连她也听出自己口气中那一份不耐烦。

他的嘴角歪了一下，出现一丝冷笑，张太太瞪了他一眼。她觉得他当她仇人似的，自己不免也来气。别人家的小孩都这么给大人争面子，他却一点脸皮儿也不要。

张默快速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罐可乐。“啪”的一声，一路走来一路喝。

他走过，只留一阵风，张太太似乎还听见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动，仿佛看见那褐色的液体穿过张默的喉咙，瀑布似地冲进腑臓。老张得了糖尿病后，最恨家里出现汽水，就像家庭主妇最恨蟑螂一样，所以张太太平时根本就不买，他什么时候放在冰箱，她根本不知道。张太太突然意识到自己睡的也太多点，错过了很多发生在眼皮底下的事。

张默没关书房的门，张太太仿佛看见他轻飘飘的，像张白纸似的落入了一座监狱。

“你儿子吗？”张默前脚踏进书房，章太太紧接着就发问了。她像是刚刚收了惊，回过神来。

“张太太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李太太抢着说。

“看着像你弟弟。”章太太又说，她现在完全不理会购物频道了。

听到这样的话，张太太理应该高兴的。她和老张年龄差不多，人们往往以为他们是老夫少妻。老张自从生病后，身子一路瘦下去，老得很快，可他不在乎；张默倒是在乎的，可是在张太太看来，他在乎得完全找不到边际——每天闷在家里能搞出什么花样？——越在乎越不象样。眼下，张太太实在高兴不起来，张默像块大石头似的压在她心头。

见张太太没理会，章太太不依不饶地追问：“今年几岁了？”

“虚岁26了。”张太太不好意思地说。

“我们这边都算虚岁，把人都算老了。”李太太说。

“谈亲了没？”章太太又问。

“你才几岁啊，牵红线会不会太早了些。”李太太笑着说。

“哎呀哎呀，求之不得。”张太太对章太太又热络起来。有些人讨厌归讨厌，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用到他们。

“哎呀，我看你儿子长得还不赖，女朋友肯定是大把大把的，哪还用别人操心啊！”

“大学刚毕业那会还老往外跑，现在是不出大门一步，每天都闷在家里，也不知道搞些什么。他奶奶说他这个人太老实了，什么都不懂。”张太太说，又急噪起来，“他小的时候，长得跟竹竿似的，我一直担心他长不大。现在好不容易成个人型了，又怕他找不到老婆。”

“都没什么女同学吗？”崔太太问。

“没有。”

“少在外面走动也好。”廖太太说，“没人带坏。”

“现在老实人都绝种了。”李太太说，“他很有礼貌的，上楼下楼见着我了，都会笑眯眯地打招呼。”

张太太在心里骂：“对旁人倒还有副笑脸。”

“乱说！哪会什么都不懂的男孩子。”章太太说，“他现在干些什么事情？”

张太太一米六五，站在哪个女人堆里都不显矮。刻下说到这个，却畏葸了，觉得在章太太面前顿时矮了半截。

“他闲在家里。”张太太扭捏了一会，又轻声说：“他说自己想拍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众人茫然，沉默让人尴尬。

“你们家还干什么活啊。”廖太太匆忙道。

“话不是这样说的。”章太太说，“现在谈亲，女方总想找个塌实些的男人。公务员最好，其次干实业的。”

“廖太太最会开玩笑，把自己家的情况拿出来炫耀了，还是章太太说的在理。”张太太说。顿了一顿，又无奈起来，“他在杭州念的大学，最后半年，他在那边的一个广告公司干了一会。我想，在那边打工还不如回来自己这边，以后订亲也方便些。只有一个儿子，以后房子还不是要留给他的。除了这里，还有老家的两幢。谁想到公务员嘛考不上，谁知道他有没有心。现在外面大公司这么多，亲戚给介绍的，他都不去。”

书房传来沉重的闷响声，好像词典掉在地上了。

“好工作要对专业，有些地方还要托人的。”李太太做安慰状。

“如今找个体面的工作，真是难于上青天啊！”连章太太似乎也在安慰她了，“大学生遍地都是，太不值钱了。我看啊，现在只有学校最赚钱……”

崔太太在一旁说，“书总是要读的。”虽然只是个小学音乐老师，但是崔太太说得掷地有声。

章太太本来想发一番弘论，没开口就被崔太太断了声气，只好打住话头，恼怒地望了后者一眼。

“算了，我们没本事比不上人家自己也认了，坐吃山空就坐吃山空吧，叫他去见几个姑娘，他还推三阻四的。”张太太越说越气。

“看来不用我牵线了。”章太太假装懊丧地说。

“哪里啊。”张太太有些慌张，拉起了章太太的手，像在抓一根救命稻草，“本来有几个朋友都是帮他物色，开始见了几个，到后来，鬼缠身似的，每天呆在家里，叫他去看，一个也不看。以前说自己三十岁后再考虑，现在干脆说不结了。他老爸听到了，身体更差了。”

“我看他也只是随口说说，耍性子呗。”李太太说。

“李太太家那两位多听话。”张太太说。

“胡闹起来的时候，也是气死人的。”

“想当年，我十几岁才见了一面，就和他爸爸订亲了，才二十出头就有他了。我本来只想生一个，亲戚东说西说，才生了他妹妹。

“我跟你差不多。”李太太说，“当时已经开始罚了。我们女人家什么都不懂，不过多生几个好些。”

张太太自嘲般的用鼻孔哼笑了几声。章太太不说话了，好像在沉思些什么。

“平时用度大吗？”李太太小心翼翼地问。

“这段时间还好。”张太太说，“以前我们到北门给他们兄妹俩算过命，都说那边那瞎子神准。他说啊，兄妹俩都是富贵命。男的还比较富贵些，女的要劳累。还说，什么都很好，如果兄妹的性格换一下，就更好了。现在这情况，也不知道该说他准还是不准，富贵是没看到，他如果像他妹妹那样每天往外跑，我还安心点。他妹妹虽然还在读书，都不肯回家的，女孩子这样也不好。反正两个都叫人担心。”

“儿女都是来讨债的，我们家那几个……”李太太说了几件无关痛痒的小事情，让张太太的心情更沉重了。

“你们家那位怎么个说法？这要靠男人给男人说一说的。”章太太说。

“哎——”张太太长叹一声，声音愈发软绵起来，“我们以前办厂卖文具的，后来生意也不好做了，跟不上时代。老张身体也不好，想着歇一阵就歇一阵，一歇歇到现在。不像李太太家里企业办得这么大，两个儿子都有金山了，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她想了一下，又说，“我们也是没本事，这边朋友也不多，隔三差五就要到乡下找以前的来玩……本来还想着他能读出点什么来。”

她这样说，换李太太不开心了。廖太太又老话重提：“你们家也够了的。”

“读书是没用，我们家和李家的小学都没毕业……”章太太说。

李太太和崔太太连珠炮似的咳嗽起来。

“现在有车有房的，好谈的啦。”廖太太说，“我听说十五幢的叶太太的房子脱手了，卖了二百万。”

“最近是这个行情？”李太太问。她沉思着，好像盘算着把自己那套也卖了算了。

“涨得不多嘛。”章太太说。她一副极度了解底细的模样。

“哎呀，哎呀。”张太太念叨着，“你们今天是来寻乐子的，看我尽扫气氛。来来，开桌吧。”

虽然意犹未尽，但众人终究没深探下去。崔太太是早就等不及了，有些人吃了就想上床，崔太太是吃了就想上桌。过了好一会儿，张太太才收拾起心情。一看麻将房，章太太就叫起来来了：

“闷死了，闷死了。我们把桌子抬一抬，到客厅里打行不？可以看一下电视，空气也好。”

“不怕吵吗？”崔太太陪着小心问。

“一打上手，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也是这样。”崔太太笑嘻嘻地说，“都成赌鬼了。”

“不怕吵到别人家吗？”李太太问。

“哎呀，吵个一时半会，不会说什么的啦。”章太太顾自大笑起来，“这会儿忙正事的人都忙正事去了。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一片笑。廖太太激动地说：“章太太真能逗人。”

张太太不喜欢那白炽的日光，更不想别人听到了，以为她这里是赌窝，然而不好拒绝，刻下她最不想得罪章太太，带头第一个搬起麻将桌了。她让她们四人先上桌，自己又张罗起瓜子——家里好像只剩下瓜子了，又削起苹果来。

“尽管吐在地上没关系，本来就脏得要死，就要扫了。”

“苹果皮留着也好。营养好的。”李太太病恹恹地说着。

“我们打多少的呢？”崔太太问众人。

“五块？”章太太提议。

张太太和廖太太都表示没问题，只有崔太太如临大敌，颤抖着声音表了态：“好久没打了五块的了……”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不一会就响起了清脆的洗牌声。张太太在窗口又站了一会，像是偷喘气，壮了胆方可下场。她早早地想到，今天输了，老张会有什么说辞。暖风吹得脖子痒痒的，小区内仍是空无一人。打夯的声音极有节奏，听着倒还顺耳，突然，一阵刺耳的音乐声从书房里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持续嘶吼着。

“不知道是不是吵到你儿子了？”李太太温和地问。张太太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客厅，仿佛身后有股大力像潮水似的推着她，在书房门口却停顿了。

张默端坐在那张红木太师椅中，上半身朝前趴着，头快顶着电脑显示器了。他这张桌子可真是多功能，能放电脑，能当书桌，能当餐桌，还能睡觉。

“声音低点。”张太太克制着音量说道。

回答她的只有音乐的吼叫以及身后章太太喊“碰”的声音。

“听见没有？”

张默就像一具塑像一样纹丝不动。像是睡着了，或者还没散掉全身起床气。

张太太不自觉地跺了一下脚，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冲，心脏开始难受起来。

“有客人在这里啊。”她像是在求饶了。

张默的手伸向音响，有那么一瞬间，张太太很怕他不是调低，而是调高。她想自己可能会控制不住，冲上去把所有的书，所有的DVD，所有的东西全部推倒在地。事实上，音乐声被调低了一些，然而没有低到让人顺耳的地步。那股火还没从张太太脸上褪去，“你就是想气-死我。”气愤得连声音都分岔了。

张太太一把将书房的门关上，却没控制住力道，一声巨响。麻将桌上，四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她一眼。

“快过来快过来，换你了换你了。”李太太招呼着，好像自己才是女主人，听不到这房子里任何不协调的声音，一团和乐。

张太太热衷于一切有刺激性的活动。虽然不懂什么哀怨美丽的词儿，但她也意识到自己每天的生活实在无聊。有时候，她看完电视，很想像那些年轻人一样，绑一根绳儿，从高处往下跳。心脏不好的人不能玩？那能在那高处站一下也好的。这样的想法，被老张晓得了，大概又是要笑她老不羞的。他常常笑她衣服的颜色，发式的古怪。笑一下就笑一下。可是，如果打扑克，搓麻将输到五百以上，老张是不笑她的。到时候，他一张嘴，只会唠叨，只会唠叨。他只会唠叨。这样想着，张太太顿时在愤懑中提起精神。赌博固然不是职业，只是兴趣，活动脑筋用的，但没人不想赢钱的。她是这样想的，但一看廖太太的纯真样，李太太满脸云淡风轻，就觉得只有自己才得失心重。

她与三位太太都是老搭子了，所以摸准了她们的习性。廖太太的牌技最差，会乱打牌。如果是自己在做大牌，你就会殷切希望她的喂章，如果是别人在做，则要时刻提醒她要打熟章；崔太太打牌保险，可是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李太太常说自己打不好，好像也的确看不出有什么高明不处，但是一场打下来，她不常输钱不说，总有小赢。张太太自己呢？她自认技术还不赖。除非运气极差，不然输不了。

她才刚上桌，李太太就提醒她，章太太老赢钱的。“在我们那边都打出名了。”

“是吗？”张太太说，一副急于切磋的模样。她是知道乡下地方赌风更盛，麻将算是小意思，牌九见怪不怪，多少人为地下六合彩倾家荡产的。新闻上的评论员说，本地风气差，是因为物质生活提高后，精神生活未能相应赶上。

“哪有。”章太太辩解着，顿了一下，又说：“我就最讨厌帐不清的人。我话说在前头，今天无论谁输，帐都要清楚啊！”

众人都说这样最好。

“和崔太太他们是老搭子倒没什么关系……”张太太笑着说，不觉得失言。

没搓两手，就吃了章太太一个对对胡。五对对牌，胡牌时，章太太一对一对罗列开来，好像展览家具。

“真是气死人了。”崔太太对站在岸上的廖太太说，“我的牌也不差的。”

“哈！我的运气好。”廖太太说，“没吃着。”

“没事没事，慢慢来。”张太太说，“刚开始，刚开始。”

章太太洗着牌，还能腾出手吃瓜子。“麻将很能修心养性。”她说，“你们搞六合彩的吗？”

“啊——”崔太太小小惊叫一声，好像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我老家那边有个人为这个跳楼的。”张太太说。

“玩的不好是这样的。”章太太说。

“章太太你玩的呀？”廖太太小心翼翼地问。

“我玩的小，打麻将多点。不过我认识一个人，很牢靠的，两天内结清一轮，你们有兴趣的话，可以到他那儿投注，我可以帮你介绍。”

李太太和崔太太只是笑，廖太太则一个劲地打听，但章太太却一个劲地盯着张太太。

“张太太肯定有兴趣。”章太太自顾自似的说道。

“恩……”张太太说，“我心脏不好，玩不了这么刺激。说起来，我这个人本分极了。有麻将打，我都觉得是前世修来的福。”

章太太干笑两声，按下不表。最后只有廖太太表示有兴趣，答应先小玩几把，再看情形。“现在玩得人太多了，应该很有意思。”如果没有章太太应嘴，廖太太真像了自言自语。张太太不是没有兴趣，但话从章太太口中说出来，她更多担一份心。或者以后可以问问其他人……

虽然没有做出什么大牌来，但是张太太闪躲腾挪，稳扎稳打，至少维持住不输的气场。每一次重新洗牌，总有人检讨上局的得失，唉声叹气的有，捶头顿足的有。似乎连李太太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四轮下来，输得最多的是崔太太。

“这两轮都让你上。”她对廖太太说，“我先休息一下，观摩观摩。”

“四人顶会很伤精神的。”李太太也有后退之意。

“那我继续打吧，现在轮到谁退吗？张太太是吧？”

“你先休息一下吧。”张太太对崔太太说说，“我正在兴头上呢。”

阳光有点偏移了，客厅依然明亮，但是却没有了那一股子苍白，就连章太太吐得一地的瓜子皮，看起来也挺讨喜的，表示这房间极有人气。那青色背面的麻将牌在四双八只手中来回推移着，仿佛幻化出无数美妙的图案。这样回旋着，似乎形成了一个平面的漩涡，什么烦恼都能被这个漩涡带走。

书房的门开了，那只异兽往洗手间走去。他似乎根本没看见客厅里那五个女人似的，目光涣散。

“小伙子，要不要来玩几局。”章太太热情的招呼着。

她的话音刚落，张太太心头那一阵悸动吊到嗓子眼去了。

张太太正想说他不会玩的，张默停止了脚步，他站在洗手间的门口，回头望着众人。

“别像个大姑娘似的。”章太太又说。

张太太回头望他。此刻，他的眼神似乎是今天第一聚拢似的，一次性全部投注到章太太的脸上。他没说一句话，没有一点笑容，只是怔怔地望着章太太。章太太没对看几秒，就败下阵来。张太太注意到，太久的注视让章太太很不舒服。后者使劲地洗着牌，想驱走这古怪的寂静，可是牌推得越响，这寂静就越蔓延开来。

他站在那里，看了大概有一分钟，接着把目光转移到张太太身上。盯了十秒之后，才进了洗手间，张太太觉得如释重负，又满怀歉意。章太太却又对张太太笑了一下，好像两人是同命相怜一般。

一时间，张太太觉得所有矛头都对准她了。她无奈地笑了一下，虽然有歉意，但是亦表示：“我早对你们说过的。”

洗手间过了很久才传来撒尿的声音，力道不很强，好像被着力控制着。只要他还在洗手间，这边就没人说话。崔太太在四家面前窜来窜去，看个不亦乐乎。

终于，张默从洗手间出来。很快，又消失在书房中。依然没关门，但是再没音乐声传出来。

“啧啧，看很多书呢。”章太太似乎在自言自语。

“呵呵。”廖太太笑了两声。

张太太装作没听见，仔细盯着牌，她使劲地盯着那张一索，那只红嘴绿身的小鸟似乎也在嘲笑她。

“该你了。”李太太提醒道。

张太太顺手把一索丢出去。

“胡啦。”李太太今天还是第一次提高分贝。

章太太不仅仔细检查李太太的牌，还把张太太的牌推倒来看。李太太和张太太各一对一索，前者是单听一索的。

“哎呀，这钱我真是出的心不甘情不愿的。”章太太说。

“你怎么这么出呢？”站在岸上的崔太太说，“要不要我打几局。”

“你再休息一下。”张太太没好气地回道。

人们都说，麻将有个麻将鬼。它一跟上你，你就没有好运道。张太太在想，现在，麻将鬼是不是盯上她了？大部分时间，牌都烂到爆，好不容易抓到一手好牌，想不到人家的牌更好更顺。有一次，终于有了苗头，却被坐在上家的廖太太截胡了。“傻人有傻福。”她在心中骂到，接下来三四局，她不管牌的好坏，一心想作大番。

“恩……恩……”崔太太在岸上点头晃脑地说，“你的胆子还真大，这样的牌……”

“你别说话。”张太太小声地说，好像在聚气一般，“都是被你说坏的。”

崔太太不高兴了，阴沉着脸坐到沙发上去。张太太有些过意不去，然而也不想再说什么话。

“四人顶太费精神了。”李太太说。

“我再打一局。”张太太说。

“打牌就怕浮气。”李太太说，“张太太有些浮了。”

张太太像根本听不到李太太说什么似的，努力聚集着涣散的精神，小心翼翼。章太太说“碰”时声音高了点，张太太也会胆战心惊，心脏似乎要跳出胸膛了。

“张太太平常除了麻将，还有什么消遣？”章太太轻松问道。

“打扑克也挺在行的。”李太太说。

“没什么消遣，我们乡下人，出去也不知道到哪玩，尽可在家喝点小酒。”

“张太太的酒量可好了。”廖太太说。

“我还能喝点，就是上脸。”张太太说，“九筒。”随手一甩。

“胡了，清一色。”章太太大叫一声，把张太太吓了一个哆嗦，“你现在的脸就像喝了酒似的。”章太太说。

章太太面前一排筒子，李太太和廖太太一个劲地检查张太太的牌。前者推了牌，得意洋洋地望着张太太。

“倒不能说打错了。”廖太太安慰道。

“你该休息一下了。”李太太下了判决书。

张太太心神未定，怎么不愿意，只好起身。此刻，麻将鬼似乎正站在她的肩膀上，十分沉重。崔太太板着个脸，顶替了她的位置。

张太太起身，只觉得手足无措，走路都快同手同脚了。她站在一旁，听她们吃碰胡倒，却与她全无干系的样子。她觉得自己身体都被暖风吹得摇摆起来了，麻将鬼在眼前飞来飞去。为什么此刻打夯机的声音也特别刺耳？怎么还不停下来？什么时候停下来？她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只知道此刻再也不能呆在这个客厅了。连这个客厅，也不再属于她。

支持了一会儿，她听见章太太在问廖太太平时有什么爱好。

“我都没事做的，在家逗逗小孩。”

“廖太太如果开家服装铺子，自己在那一站就是活招牌。”

“章太太真能说笑。”廖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每天在家是不好，我以后再怎么有钱也不能闲下来。开个小店，也是开个小店……”章太太提高声音说。

张太太冲进洗手间，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连灯都没开，站在黑暗，眼泪不自觉不争气地流下来。热乎乎地，淌过她的双颊。

怎么这么输不起！

怎么这么输不起！

怎么这么输不起！

她心中只有这个声音。喉咙压抑着，不能出声音，只是有个圆形小核似的东西在上上下下。还能怪谁呢？怪她自己，话说太多了；怪她自己，完全不和人家一个鼻孔出去；怪她自己，觉得人人都会喜欢她似的。

她用手去抹眼泪的时候，头顶的灯却亮了起来。黑暗中流泪，世界仿佛只她一人。第一缕光线一出现，她浑身颤抖起来。洗手间内只有镜前灯的开关，头顶这盏日光灯的开关是在洗手间门口。

张太太还以为哪位太太进来，一边快速用手抹着脸一边用余光瞥了一下。进入她眼帘的是张默那张苍白的脸。

他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内，那姿势十分奇怪。张太太似乎是第一次意识到他的高度——这点倒是遗传她的——有阴影往她身上打。他凝视着她的脸，两只眼睛就像生在雪地里似的炯炯有神，闪耀融光。

张太太望了一眼镜子，大部分的妆都已经花掉了。此刻，她的脸像是变成了一张揉了千百次，重新被铺展开来的纸，墨迹斑斑。

张默的嘴角撇了一下，泛起一个倾斜的笑。平时，他没任何表情，已经极度惹人厌，嘴上挂着笑更是莫名其妙。然而，刻下的笑容，在张太太眼里却没有嘲讽的意思。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可是又不知道要干什么。

“张太太怎么还不出来啊！”有人在叫。

“不要这样。”张默轻声说道，又重复一遍，“不要这样。”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但终究说了这样一句话。张太太都怀疑他是不是一个月没说过话，起码有一年没跟她说过话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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