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5.11 12:50:00 
 预告篇年代的侦探小说  


预告篇年代的侦探小说
卢德坤
    
    什么样的读物最无趣?相信每个人的答案都不尽相同。我私人的答案是,最无聊莫过于糟糕的侦探小说。花费时间、精力,到头只被糊弄一遭。侦探小说这类文体虽然不过百多年历史,却像足了
IT行业,不能推陈出新,就死路一条。刻下,我总觉得出部一般意义上的好小说还比较容易,想读到稍微有趣些的侦探小说实在是难。近来有一个趋势是,一些“新文化史”,“旧观念史”著作,洞微探幽,读着像是绝妙的侦探小说,而很多侦探小说却披上了历史的外衣,贾森·古德温这部《禁卫军之树》就是代表之一。是否精彩?被糊弄的几率是否小些?倒是很难说。
    谈到这类侦探小说,我们似乎马上就会想起艾柯写的《玫瑰之名》,背景常常设置在中世纪、文艺复兴等渺远的时代,主人公知识渊博,穿破文化迷雾的同时又像个历史影院的引座人,带领读者欣赏谋杀案之余,还上了堂历史课。贾森·古德温渊博必定不如艾柯,但也是在剑桥大学攻读过拜占庭史,出过一本《奥斯曼帝国史》,几本游记。《禁卫军之树》虽然是他的小说处女作,但是其中涉及到的历史背景可以说是他的专业,想来是得心应手。
   
小说背景设置在神圣罗马帝国崩溃后不久的伊斯坦布尔。在这个国际性城市,外来的、本土的各种新旧势力混杂交错,现代西方国家的影响愈甚。贾森·古德温的描写纵横交错,苏丹以降,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人物众多。小说译成中文,只不过十八万字,却分成132个章节。如此众多的章节,以主人公阉人侦探雅西姆为视点的章节占据一半多,其他都以各色人物为视点,缓慢推动情节。粉墨登场的有次要人物,亦有只出场一趟的龙套,但贾森·古德温都不厌其烦地刻画众人包括行凶者的心理活动,带出当时伊斯坦布尔的氛围。这与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土耳其本土作家奥尔罕·帕慕克代表作《我的名字叫红》有异曲同工之妙。可以看见作者的野心。
   
小说的主体情节说来非常简单,是一个类似“决战紫禁之巅”的故事。不知道是否因为作者的视野太阔,战线拉得长了点,主体情节怎么也说不上是曲折的。推理成分甚少,结局转折迅速。虽然不致突兀,但雅西姆一直在外围游走,铺垫像是少了些。不禁让人怀疑起,这只是一部披着侦探小说外衣的游记。书中,雅西姆的好友,波兰使节帕卢斯基说:“我们谁都不是这场阴谋里的主角。我们最多只是旁观者。甚至你也一样……”倒是很好的说明。在我看来,这非常无趣。故事简单是其次,主要是因为刻画得不够深入。单纯的走马观花未到一个程度,人物虽然多,但是心理描写单一,个个像是纸片人,连主人公也不例外。视角多层,叙事的口气却只有一种。
   
禁卫军之树》充斥了不少新鲜元素,我们看看推介广告上列出的一些:“怪奇的大锅、大树上的暗号诗章、古老的火情了望塔、神秘的卡拉格基教派。”看着挺吸引人的,但是读完全书,你会发现,大锅的确是怪奇的,火情了望塔也是古老的,但是却仅仅是“怪奇的”、“古老的”而已。这就像你看完一支十几分钟精彩绝伦的电影预告片,兴趣盎然,等到正片上映才发现所有的闪光点,那支预告片就已经道尽。不知道眼下是否是一个只看预告篇就足够的年代?我是当了不少回这样的观众——不单单侦探小说——心中多少有些怨气。
   
此外,《禁卫军之树》还有不少生硬的地方。如果说它是一首流行歌曲,作为演唱者的贾森·古德温的中、低、高音俱好,关键问题是没有共鸣点,各声部水油不融。要说糊弄人,也有高低之分:玩出新花样固然不错,但千万不要变成四不象。作为一部小说处女作,我们不宜苛责。再怎么说,在作者的带领下,也走马观花了一回。可是如此买椟还珠,不如干脆去读相关的学术著作,文化游记——读贾森·古德温的旧营生就成。但是休谟说过,品位的事情不宜争论。在我觉得无趣,别人觉得奇崛也难说。书评大可看作是预告篇的反面,同样可恶。据闻,贾森·古德温阉人侦探雅西姆系列第二弹已经出版。预告篇里说,以一个法国考古学家追踪拜占庭失落的宝藏为线索。你是否又提起了兴致呢?

《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2008/5/11

标签:
作者 ludekun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保存日志
 
2008.04.17 15:48:00 
 近日书单(六)  

朱政惠主编《海外中国学评论》(第一、二辑) 上海古籍出版社

葛晓音主编《汉魏六朝文学与宗教》 上海古籍出版社

齐泽克 巴特勒等《偶然性、霸权和普遍性:关于左派的当代对话》 胡大平等译 江苏人民出版社

毛里齐奥·维罗利《尼科洛的微笑:马基雅维里传》 段保良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苏珊·桑塔格《论摄影》 黄灿然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塞涅卡《哲学的治疗》 吴欲波译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青木正儿《琴棋书画》 卢燕平译 中华书局

莎德瓦尔德《古希腊星象说》 卢白羽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司各脱《第一原理》 王路 王彤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冯客《近代中国的犯罪、惩罚与监狱》 徐有威等译 江苏人民出版社

哈特费尔德《笛卡儿与〈第一哲学的沉思〉》 尚新建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安克施密特《历史与转义:隐喻的兴衰》 韩震译 文津出版社

奥克肖特《经验极其模式》 吴玉军译 文津出版社

林·亨特《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家庭罗曼史》 郑明萱 陈瑛译 商务印书馆

伊曼纽尔·沃勒斯坦《否思社会科学》刘琦岩 叶萌芽译 三联书店

徐前师《唐写本玉篇校段注本说文》 上海古籍出版社

刘淑芬《中古的佛教与社会》 上海古籍出版社

彼得·盖依《魏玛文化》 刘森尧译 安徽教育出版社

卡特琳娜·罗伯-格里耶《新娘日记》 余中先等译 湖南文艺出版社

霍布斯《利维坦》 黎思复 黎延弼译 商务印书馆

威瑟斯布恩主编《多维视界中的维特根斯坦》郝亿春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第欧根尼》中文精选版编委会《对历史的理解》、《哲学家的休息》、《圣言的无力》 商务印书馆

朗佩特《施特劳斯与尼采》 田立年 贺志刚译 上海三联书店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沃格林《没有约束的现代性》 张新樟 刘联景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雷蒙德·钱德勒《漫长的告别》 宋碧云译 新星出版社

杨伯峻《列子集释》 中华书局

肯尼思·戈德史密斯编《我将是你的镜子:安迪·沃霍尔访谈精选 1962-1987》 任云莛译 三联书店 戴新伟兄赠

以塞亚·伯林《浪漫主义的根源》 吕梁等译 译林出版社

谷川道雄《中国中世社会与共同体》 马彪译 中华书局

E·B·怀特《这就是纽约》、《重游缅湖》贾辉丰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汪民安主编《生产第五辑:德勒兹机器》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吕克·南希《解构的共通体》郭建玲 张建华等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弗里德里希·梅尼克《世界主义与民族国家》孟钟捷译 上海三联书店

王利《国家与正义:〈利维坦〉释义》 上海人民出版社

保罗·利科《解释的冲突——解释学文集》 莫伟民译 商务印书馆

格雷安·葛林《喜剧演员》 丁贞婉译 时报文化出版公司

吉尔松《中世纪哲学精神》 沈清松译 台湾商务印书馆

标签:
作者 ludekun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保存日志
 
2008.04.08 23:36:00 
 书之来去  
    在准备“近日书单(五)”的时候想到了这个题目。现在写出,是变了味的。书单贴出过程的背后有这样一个事实:它只展现获得,隐藏了丢失。如果贴书单还有些意义的话,我是设想如何弥补这因各种具体原因造成的丢失。恩,闻闻某个年代的油墨味,撕去书角一块,我们都能变成普鲁斯特。但这是虚妄的,再神似,也是别样的东西。东西不变,人变了。我突然意识到,很少人爱相同的东西,一个人也很难爱相同的东西。那么,书去了,就让它去吧。 
    此题可换成“近日书单(五)”。 再写,就是“近日书单(六)”。
标签:
作者 ludekun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保存日志
 
2008.04.06 09:40:00 
 钱德勒:“大师们的大师”  


    暂且按下非“冷硬派”不表,在雷蒙德·钱德勒之前有詹姆斯·凯恩,同期的有达希尔·哈米特,身后还有很多徒子徒孙。可是只有雷蒙德·钱德勒的出版商在宣传时可以理直气壮地抬出爱略特、加缪、村上春树等人,颂其为“大师们的大师”。爱伦·坡没这么多当代拥趸,柯南道尔大概只沾到这荣耀的边,而克里斯蒂根本不登大雅之堂。为什么独独一个钱德勒征服了这么多人。
    钱德勒的七部长篇小说,译成中文都在二十万字上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小说的情节大多发生在四五天之内,我们看到侦探马洛往往刚送走一个人,电话就响起来来了;刚办完件事,颓唐地回到寓所,马上就要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当然,得先喝杯酒提提神——钱德勒的小说情节进展之快,就在杯酒之间。可是看完整部小说,很多人恐怕要失望了:钱德勒的侦探故事大多数时候不很惊险;经过推理小说这一文体百多年的演绎,他笔下的阴谋、格局设置只能算初级阶段,平平实实,无甚噱头。可为什么就吸引了这么多人呢?钱德勒给厄尔·斯坦利·加德纳的一封信中说:“一本书,任何种类的书,只要在艺术手法上达到一定高度,这就成了文学。这种艺术的高度可能表现为风格、场景、人物性格、感情基调、或者思想观点,诸如此类。它也可以表现为对故事进展的娴熟驾驭,类似于一个杰出的棒球投手对球的驾驭。”这里表现出来的钱德勒似乎只觉得自己“对故事进展的娴熟驾驭”的能力还不错,但是读过钱德勒任何一部长篇小说,你会发现“风格、场景、人物性格、感情基调、或者思想观点”样样不缺。在我看来,他就像一个有时间又有金钱的旅人,往往不轻易抵达目的地,常在四周流连徘徊,可相机里随便丢出来的都是美景。
    钱德勒《简单的谋杀艺术》开篇即说:“任何形式的小说都是想写成现实主义的。从现在的眼光来看,老式的小说装腔作势,矫揉造作,几乎到了滑稽可笑的程度。”他重点提到了菲尔丁、斯莫莱特(《蓝登传》的作者)等人。我们看到,在钱德勒的作家生涯中,1939年出版的《长眠不醒》开了一个不错的头。但以现在的眼光看,其中难道没有半点“装腔作势,矫揉造作”的成分吗?读这部小说,我的笔记本上记了十来处女人的笑的精心刻画,聊举二例:“她(薇维安·斯特恩乌德)朝我笑了笑,那是一种还没到眉梢就被嘴角忘记掉的笑。”“她(卡门·斯特恩乌德)拼命挂上一个媚人的笑容,可是她脸上的肌肉都非常疲劳,一点儿不听她使唤。她那勉强摆出的笑脸就像水流过沙地似的一点也留不住。”美则美矣,但通篇看下来,未免多了点,且有重复之嫌。之所以如此,跟钱德勒发家阵地《黑色假面》杂志脱不了干系,它强调的“技巧基础是场景比情节重要”。人物心理描写欠圆润,单靠漂亮话撑场,总不周全。钱德勒自己也提到过现实的掣肘:“我回头看自己的小说,如果我不希望它们更好,那是很荒谬的。但如果它们更符合我的标准,恐怕就无法出版。”可见大师也难以一步登天。
    如果说《长眠不醒》还是“戴着镣铐跳舞”,那么1949年出版,同样以一对姐妹为中心的《小妹妹》就完全在钱德勒的掌控之中了。两部小说相隔十年,变化的不仅是马洛的日薪(从25美元涨到40美元),还有钱德勒的手笔。“冷硬派”该有的东西还是有,女人的笑颜偶尔亦会一现。变化的主要有两点:
    一、文中大量出现似乎与结局无必然联系的“闲笔”。《小妹妹》整个第十三章都在描写马洛拜访一个女明星后的失落感。比利·怀尔德1975年说:“钱德勒比我更愤世嫉俗,因为他曾经比我更天真浪漫。”我觉得使钱德勒超越普通的“冷硬派”正是他情怀中的那一份“天真浪漫”。比如马洛感怀于未开发的洛山矶:“那个时候,这片地方是善良而安定的。现在所吹嘘的那种风气只在当时才有。那时候人们常常睡在门廊里。一帮自以为很有学识的人曾经把它叫作美国的雅典。它倒不见得是雅典,但也绝不是一个四处亮着霓虹灯的贫民窟。”钱德勒的感伤情调,在《漫长的告别》入选《现代小说佳作99种》时,安东尼·伯吉斯也提到过的。
    二、有这样的“闲笔”,主要是为了下面这个变化服务:对人性洞察的深入化。这一点,恐怕是他从非“冷硬派”如克里斯蒂身上学来的,对于各种人物的心理有了更圆满的描写,使情节不再受场景的绝对掣肘。他是这样写好莱坞电影中常见的“衣冠楚楚而面色阴沉”的探长的:“这种人很可怜,却总为他们自己那点权力沾沾自喜……他们外表冷硬而没有怨恨,残酷却不永远那么恶毒。你又能指望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文明对于他们是没有意义的。在他们的眼里,文明不过是衰败、下流、渣滓、变态和厌倦而已。”这样的沉思,怕是早超过了普通推理小说的畛域了吧。
    我相信抱消化文化快餐的态度读钱德勒一定是要失望的,现今社会已有了更多能替代钱德勒的娱乐手段。反过来说,我们是否要拿钱德勒太当回事?思索片刻后,我的答案是:我们要端正态度,不能因为一个人写推理小说步入文学殿堂,而失缺了敬颜。从《长眠不醒》到《小妹妹》再到《漫长的告别》,能成为这么多“大师”的偶像,千锤百炼的钱德勒名副其实,他与他们总有共通之处。
  
《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2008.4.6


2008.4.7补记:文章在网上贴出来后,有人认为新星封腰上提到的几个人除了村上春树,其他几位不定是“崇拜”钱德勒。我觉得这与我的立论关系不大,但终究免不了轻薄之讥。今天有一位magasa在豆瓣上留言说,在雷蒙德·钱德勒之前有迈克尔•凯恩,同期的有达希尔·哈米特,“这种表述似乎不太符合hardboiled派小说的历史,最早无疑有20年代中期的Carroll John Daly,然后在30年前后由Dashiell Hammett发扬光大,Jame M. Cain可算与Hammett同期的一拨人,而Chandler则是30年代中后期才闯出来的,相对较晚,但一般认为是成就最高者。”当初之所以那样立论,主要还是囿于闻见,提到硬汉派时,哈米特和钱德勒的名字总是并举,望文生义了。平时书读不多,临时抱佛脚,马脚露出,迟早之事。以此为戒!以此为戒!

标签:
作者 ludekun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保存日志
 
2008.04.03 00:33:00 
 有关交流  
    我还挺喜欢读访谈录的,感觉好的访谈录可以窥见一个思想家(普遍意义上的)的轮廓,也是想了解一个思想家很好的入门途径。当然,想深入,想周全,单看访谈录是不够的。在我看来,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的,彭刚先生译的那两本以历史哲学为下酒菜的访谈录都很好。
    埃娃·多曼斯卡的这本《邂逅:后现代主义之后的历史哲学》有点小尴尬,“后现代”这面大旗在她手里摇得有些虚,因为大部分受访者都否认自己跟“后现代主义”有什么关系——虽然,他们大体承认,在后现代环境中,受到影响、启发都是成立的。当然,先得肯定现在的确是一个后现代时代。总的说来,埃娃·多曼斯卡“后现代之后”这样的定位多少体现了一种新鲜的陈见,硬给旧酒套新瓶了。以福柯为例,耶尔恩·吕森说:“(他)跨越既定文体的界限而写作的历史,并非那么新颖。想一想伏尔泰,他是18世纪最名声显赫的历史学家之一。他是诗人和哲学家。看一下这些样板,我们就会问,历史思维中进行创新的最好的机遇何在?”(中译本第178页)阿瑟·丹图说:“关于福柯我也没有什么更多的可说。我赞成将他视作一种新型的历史学家。然而,在原创性和离经叛道[案:埃娃·多曼斯卡将德里达、海登·怀特视为‘离经叛道者’。]之间是有区别的。福柯毕竟是在法兰西学院里面得到席位的[丹图还强调过德里达要巴黎高师的学生拿到教师资格的头衔这件事情]:人们并不认为他的所作所为与历史学的实践脱节。”(中译本第218页)很多时候,都可以体察出受访者对于问题的不屑。如果不是每个人都爱发挥的话,这书一定会很无趣。书名“邂逅”倒很能体现出目前的境况,有目的的走访不一定问出什么来,无意的邂逅,反而会溅出火花。同时,这也表明了一般意义上“交流”的困境。
    晚上翻到列昂奈尔·戈斯曼(Lionel Gossman)的部分,见闻所及,此人的著作似乎还没有中译。据介绍,这个英国人(确否?)是德法文学专家,代表作之一名为《历史与文学之间》,目前在普林斯顿。他对“当令”的说法挺在理的,我们要记得尼采有关“永恒复返”的教诲。在提到有些人对历史认识的可能性有些沮丧时(以安克斯密特为例),列昂奈尔·戈斯曼说:
    “倘若有人认为,‘我的’独特的意义或经验非得经由某种共同的符码才能传达到别人,既然别人经由共同的符码所接受到的东西不再是‘我的’意义或经验,而不过是共同的符码所能容纳的东西,那么,最简单的交流行为就都只能归于失败。可是,如果有人乐于认为他人已经寓居在我之中,‘我的’经验并不像人们通常所相信的那样是自主的和未经中介的,而是已经被社会共同的和累积的经验所塑造过了,那么,交流的机会就会更好一些[理解过去的机会也是如此]。换言之,或许天才与常规、超绝的洞识和体制化的理解之间的对立,本身就是成问题的。”(中译本第238到239页)[早些时候,列昂奈尔·戈斯曼还说自己对巴赫金不太感冒,因为“我觉得民众与精英、鲜活与体制的等等之间的对立太程式化”。中译本第233页]
    这不是对书名透露的价值预设的一个绝妙的讽刺吗?
标签:
作者 ludekun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保存日志
 
2008.03.31 19:29:00 
 雷蒙德·钱德勒的一段话  

    我回头看自己的小说,如果我不希望它们更好,那是很荒谬的。但如果它们更符合我的标准,恐怕就无法出版。倘若要求不那么严格,当时更多的作品也会流传下来。我们有些人尽力想打破陈规,但常常遭遇退稿的命运。既能超越限制又不去破坏规矩是每一个为杂志撰稿卖文者的梦想。我的故事里有些东西我想改变或剔除。要做到这点,看似容易,但一旦尝试起来,你会发现根本不可能。你只会破坏好的,对坏的部分无能为力。你无法重新捕捉气氛,渲染情节,甚至刻画人物。对小说创作所规定的规则和技巧正好把作家带离写作的需要或欲望。最后他学会所有的技巧,可是没东西要说。(Trouble Is My Business自序)

标签:
作者 ludekun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保存日志
 
2008.03.24 12:52:00 
 不要地图的旅行:《格林文集》一瞥  
    对中文世界的读者来说,格雷厄姆•格林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其中有钩稽沉迷数十年如傅惟慈先生者,也有普通的外国文学爱好者。据有关报道称,从上世纪80年代起,傅先生就在策划一套20卷本的《格林文集》,格林本人甚至已经答应写序。可惜,出于种种原因,读者未能有幸见到这样一套《格林文集》。
    在我看来,格林是一名“蝙蝠”式的作家。虽然拥有广泛的读者群,但是誉者毁者大多偏离格林本人的“着力点”,轻易就被归入某一些阵营。比方说,格林的作品一向被分成“严肃作品”和“消遣作品”,其实,这界限十分含糊。一向被视为消遣作品的《恐怖部》,格林就说“(借它)努力用大家所共有的庞大的公共世界,来解说他的私人世界。”这句话差不多可以套用在格林全部作品上。不管是笼罩在宗教迫害恐怖气氛中的墨西哥(《权力与荣耀》),或者二战中遭受轰炸的伦敦(《恐怖部》),表面上都是所谓“公共世界”,但其实却都只是“格林王国”的一隅。
    就算是“严肃作品”内部,也是众说纷纭。1938年西班牙内战,格林未能成行,所以转道墨西哥,这才有了《权力与荣耀》一书。书中写一位不知名的“威士忌神父”独力对抗当局,却依然保持信仰的故事。以《权力与荣耀》、《问题的核心》为代表,格林被称为天主教作家。然而《权力与荣耀》出版十年后,罗马天主教的宗教法庭却斥之为“立场不清”,书中处理的只是“特殊情况”。格林身份定位因此尴尬。有人又剑走偏锋,称格林表达的17世纪詹生派的理念:肉眼可见的世界全由邪恶所主宰,只有上帝的选民才能得救。格林却不同意:“我很厌倦别人说我的小说写的是善恶的对立。我的小说不是写善恶,而是写人类。”而人类说到底,是超善恶的。我时常觉得,格林未受诺贝尔文学奖肯定不是因为那些桃色新闻,倒是他的“立场不清”,写了太多的“消遣作品”。
    有这样矛盾,不免让人想到格林的“两面派”。是否担心两头落空,大概是纠结格林一生的问题吧。英国Methuen公司“当代作家”系列《格雷厄姆•格林》(中译本由时报文化公司1986年出版,单德兴译)一书作者约翰•史柏龄就说格林一生寻找的是“异常快乐的时刻”和“直觉的生活方式”,然而到头来却感到一种不可避免的“疏离感”:他人的情感,大多只能揣测,从而痛苦不堪。这样一种“疏离感”,促使格林去创造不仅仅只有自我的王国。面对“格林王国”的重重迷雾,读者想抓住其内核,要做的是——套用格林一本游记的书名——“不要地图的旅行”。
    格林作品的译介从上世纪50年代就开始了。半个世纪下来,成果不可谓不丰富。但是我们可以发现,尚有遗珠之憾:一、《吉诃德大神父》只有节译,《喜剧演员》未能引进。二、格林有不少短篇小说作品,他自己曾经说过:“从未写过比《破坏者》、《孤注一掷》(这些短篇)更好的作品了。”这里的“好”是相对的,指这些小东西有大文心。国内却只出过一本收8篇的英汉对照本。三、大量的游记、自传、文化评论,国内只出了一本《寻找一个角色》。四、赏析、研究之作均告阙如。要知道,评注不是对待古典作家的专利。值得注意的是,以上四点,台湾出版界做的都比大陆好,《喜剧演员》,《梦之日记:我自己的世界》,《小说家的人生》,《可以借你的丈夫吗?》都有译本。这次上海译文出版社计划出版《格林文集》,装帧精美,收集了一些少见的作品、译本,可谓盛事。但作为普通读者,尚希望能多发掘现有资源,不排斥加强力度,填补空白。相信这也是在上世纪80年代雀跃于20卷汉语《文集》的格林乐于看到的吧。 

    载《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2008/3/23
标签:
作者 ludekun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保存日志
 
2008.03.11 23:31:00 
 草稿(一)  

 

没有人发现两人渐渐离开了队伍。朝东面走,有一个桔园。崔东城的父亲去看望一位养蝤蠓的朋友时,总会路过这个桔园。

他坐在自行车的后座,远远望见着那个被稻田环绕的桔园。上一次,几名中年妇女坐在篱笆旁边聊天。或者太过沉寂,当父子俩经过时,被轮胎蹦飞的石子引起了妇女们小小的一阵骚动,摇头晃耳的。那是八月的一天,桔园望过去只是一片青悠,深不可测。崔东城的嘴巴里止不住地酸。

许久未落过一滴雨,干硬的黄泥,走着很是咯脚。过了两个夏天,崔东城的“新凉鞋”的鞋底快薄如蝉翼。但是这并不能阻止他一边用手指划着桔园的篱笆,一边大步流星。每隔两分钟,他都要回头叫唤黄晖跟上他的步伐。无论是走是停,他的额头上总是布满均匀发亮的汗液。

黄晖一边走,一边开始掏出炒米团。尽管使劲地兜住嘴唇,但是米粒不可避免地簌簌往下掉。

他是崔东城的同班同学,亦是他的邻居。他是小个,崔东城平时都喊他作“米虫”。虽然体积不大,但细小的骨架裹满了鲜美的白肉,让人起一种原始的垂涎欲望,或者炒一炒就可以变成类蚕豆的东西。

“你比乌龟还要慢。”崔东城嚷嚷着。

“你这个猪八戒。”黄晖嘬着嘴唇说。

“你才是猪八戒。”崔东城一边回骂,一边耐心等待黄晖跟上前来。

“里面有很多桔子。”崔东城说。

“都没有黄起来。”

“笨蛋,没黄也能吃的。”崔东城说。

“绿的太酸了。”黄晖又拿出一块炒米团。

阳光下,崔东城能看见米粒之间牵丝的焦糖在发光。崔东城狠狠地盯着它,他不用想象,也知道它是啥滋味。越少吃过的东西,越能留下深刻的味痕。他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似的盯着它。看着牵丝拉长,扯断。这样大概过了十几秒钟,他发觉黄晖终于恧然起来,脸蛋红扑扑的。他不说话,慢吞吞地从口袋中掏出一块递给崔东城。

很快,黄晖就发现原来这是最后一块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想夺回来,力气可没有崔东城大。而且,崔东城大口一张,几下就吞落肚。

他们又朝东走了一段路程。

吃完了炒米团,黄晖好象没事可干了。他东张西望,毫无乐趣。虽然在地图上根本看不到他们走过的路,但不一会儿,黄晖用一种颤抖的语调说: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他们现在不知道到哪儿了。”

“你想的很周到,还带了粮食。”崔东城尚在回味炒米团的滋味。

“昨天晚上你跟我说要独自探险的时候,我觉得很有意思。”

“你这个胆小鬼。放心,有我在,不要怕!”

“你这个猪八戒。”

“你才是猪八戒。”崔东城说,“胆小的猪八戒。”

黄晖拧着脸,似乎在搜刮枯肠。到头来像是默默接受了自己是“胆小的猪八戒”这个新头衔。看样子,他惟一的不平似乎只是他先用的“猪八戒”这个词,像足是崔东城发明的一样。他说:“他们没准已经回家了。”

“笨蛋,太阳还这么大,他们怎么会回家呢?”崔东城说。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黄晖真的怕了起来。

“这条路,我跟我爸走了很多次了。”

看起来,黄晖稍稍安心了点。

“再走一会,就到大坝了。”

“能看见海吗?”黄晖痴痴地问。

“能。”

两人一起欢呼雀跃,黄晖又鼓起了勇气。崔东城望了望天空,随手折了几根狗尾巴草,放在手上摇。左右,左右;右左,右左。他有些渴了,可恨黄晖未带任何饮料。虽然黄晖挺不情愿的,但是两人还是在一处石坎上坐了十来分钟。

不久就看见了那条大坝。

他们所在的地区三面环山,只有东方是一片空无。以前,每次看见这条大坝,崔东城心中就产生一个符兆:该往西偏过去,走一条田塍了。他父亲朋友的养殖滩涂就在西面。那里是终点,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每次必定在一处放鱼网的塑料棚处止步。他想,自己今天会不会看见那位叔叔?他和黄晖一起出现,他会不会感到惊讶?以前他都是和爸爸的啊!他还会不会像往常那样挑一些未死也未臭的蝤蠓让自己带回家呢?比起蝤蠓来,崔东城更喜欢吃肥肥的白虾。

但是黄晖却不想再走半步了。他蹦跳着,像只兔子一样。事实上,崔东城没见过兔子。他见过老鼠、鸭子、大白鹅、鸽子、田鸡、油菜花蛇……但是就是没有兔子,也没有猴子、猩猩、鲨鱼……但他见过它们的图片。“像真的一样。”他总是这样想。他想抓住黄晖的衣领,说是快,那时慢,他抓了个空。

黄晖穿过一片稻田,又爬了几块形状不一的峭石,一溜烟就爬到大坝上了。即使在夏天,黄晖也穿了一双白色的球鞋。他有好几双球鞋可以替换。今天出发前,他就换过一双,如今却已泥迹斑斑。在崔东城看来,特别刺目。

他因为爱干净,还受过女国文老师的表扬。

“快下来。”崔东城朝远处喊。黄晖像是没听见,于是崔东城运起丹田,再喊一声:“快下来!”

黄晖终于回过头望了他一眼,脸上撒满了阳光和笑容。大坝的对面是什么?崔东城从未想象过。但他知道不可能是大海,他隐约觉得陆地和大海的界限不会如此泾渭分明。“用屁股都想得出来。”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想知道。地图上看,这里与大海倒是很近了。崔东城的房间里贴了一张大地图。

“快下来,我们往那里走,会有虾子吃的。”他持续地喊,声音一直嘶哑。黄晖小心翼翼地按原路爬了下来,撅着小屁股,脚尖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寻找着定点。他站定身体,却不走到崔东城面前。这让崔东城很生气。

“你过来这边。”黄晖的声音就像蚊子一样,崔东城侧耳倾听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站在那堵高大的大坝前面。崔东城慢慢走过去,想像扯一片树叶似的把黄晖这条米虫给扯回来。他小心避开泥泞的地方,如履薄冰。凉鞋的的一侧突然脱离了鞋帮,整只鞋从脚踝处垂挂向另一边。“幸亏没有完全掉。”他得意洋洋地想。抬头看见黄晖正在摘一种紫色的小花。

“我要拿回去给我妹妹。”黄晖说。

崔东城呆呆地望着那细碎的花瓣,一时无言。他想起黄晖才一岁的妹妹,她和黄晖并不怎么相像。她圆滚滚的,脸就像瓢虫的壳。他又想自己襁褓中的妹妹,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妈妈总是不让他太靠近妹妹。她会和自己像吗?他觉得一点也不像。

“我们走吧。”他对黄晖说。

“不走。”

“太阳快落山了。”

“胡说。”黄晖说,“你和我一起爬到大坝上吧。很凉快呢——”

崔东城发急了:“你再不跟我走,我以后就要娶你妹妹了。你妹妹要给我当老婆。”

“她才不要呢。”黄晖嘿嘿笑了两声,“我知道,你来我们家三楼的时候,总是不敢到阳台上去。”

“那时尽是咸菜味,我最讨厌咸菜了……”崔东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大不了,我以后把我妹妹给你当老婆。”

“我才不要呢。”黄晖说,他莫名其妙有了怒气,又一溜烟爬到大坝上去了。崔东城心里想:“看不出来,动作还挺麻利的……”

“不要客气嘛……”崔东城说,“不要客气。”

黄晖背对着崔东城,大呼小叫了一阵。“都不知道在叫些什么……”崔东城想,“好象挺有意思的。”他扭捏着,涨红了脸,小心翼翼地照黄晖踏出的路来攀爬。

原处有个老农路过,好奇地望了他们两人一眼。崔东城侧脸正好看见他,突如其来一阵羞愧,于是喘着大气,稍稍加快了速度。他不知道老农依旧在注视,还是走开了。他的手和裸露的脚底一阵刺痛,他都怀疑自己要滑下去了。

上头的黄晖大笑了几声。

对面只是一片石滩,光洁的鹅卵石密密麻麻,看着也挺恶心的。他们的眼睛,望不到这片石滩的尽头。崔东城抓住黄晖的肩头,使劲捏了几下。

“我要下去了。”他愤愤不平地说,“你妹妹一定得嫁给我了。”

黄晖骂了一句脏话,小心翼翼地推了转身的崔东城一把。说起来,尽管瘦弱,黄晖也经常欺负他的胖妹妹。一股怒气冲到崔东城笑惯了的脸,将他的眼睛撑得很圆鼓。他转身,也迅速地推了一把。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让崔东城觉得像是在看连环画中的场景:黄晖就像是被阵狂风吹起似的落到半空中,旋转了吗?瞬间难以捕捉!一眨眼的功夫,头朝下,垂直地扎了下去。他的头先掉进一条泥沟中,两腿直立了大概三秒钟后才歪向一边。

四周一片寂寥,背后的鹅卵石反射着阳光。崔东城朝下看了大概有两分钟,只是这两分钟比他经历过的十年时光都还要漫长似的。下面那个姿势古怪的东西是自己熟悉的“米虫”吗?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他亦未想过。他的脑袋一片空白,伴随着一阵波涛荡漾般的眩晕。他打了一个趄趔,好不容易稳住自己像条小船似的身体。此时,他只意识到一个问题:呆会该怎么爬下去呢?爬上来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念及这个问题。

他不敢往下看,但是眼前还是出现一片洇红,沟渠中的涓涓细流利马变得摇曳多姿。他似乎还听到了米虫虚弱的喊叫声,但是他就是不敢去看一眼。他不是死了吗?这时候,远方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呀——出人命了啦。”老农中气十足的声音充满了戏谑。他飞奔过来,像拔萝卜似的将黄晖拔了出来。哭声原本像是被包住了,眼下冲破了藩篱,肆无忌惮的。

“别哭了,别哭了。哎呦呦……”老农唏嘘中,用一种调笑时的口气说,“让我看看你的额头,吃了一嘴巴泥,吐出来,吐出来。”他抬头又对崔东城说,“你快下来吧。”

崔东城使劲地摇头,脖子以下像是被石化了。

“那我们两个先走了。乖乖。”他问黄晖,“你住哪里?”

黄晖一边哭一边胡乱说了一气。崔东城实在听不下他的胡言乱语了,报出了住址。现在,无论什么人问他什么问题,他都会如实回答,像只被被驯服的猫儿。

“我看你是糊涂了。”老农对黄晖说,“不过还会哭,那就是没事了。”他又抬头对崔东城说,“没事了!没事了!你们住得好远呢,怎么跑到这边来。”

老农微笑着的脸满是褶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我们在秋游。”

“秋游?就你们两个人?”

他们大概要回家了吧?他们发现崔东城和黄晖两个人掉队了吗?

“你们几岁了?上几年级了。”

“十岁。三年级。”

“你像个中学生。”

“你抱我下来。”崔东城说。

“哎呦呦!你这个大的个子,我怕抱不动。两个人都要摔到那条沟里面去了。”老农温柔地责备道,“也不瞧瞧我是什么身子骨。”

崔东城唯唯是诺。

老农的手握着黄晖的额头,沟渠中的血水像是蔓延了无数倍。崔东城只盯着老农和黄晖看,那蔓延的红色让他越来越难受,像是有几条小细虫在他的胸腔里爬上爬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三步并作两步,哆嗦着爬下了大坝。然而,脆弱的凉鞋却完全被硬石磕掉了。

黄晖脸上满是和血的泥土,间或虚弱地望一眼崔东城,持续不断地呻吟着。“这样还好些。”崔东城想,“这样还好些!血都被土给掩盖。”

“咱们快点上诊所吧。”老农有一辆自行车,“老牛车”,连崔东城爸爸都不骑了的那种。“到大路前,我们走两条路,你得回家去叫他的父母。知道吗?”黄晖坐到后座,老农要崔东城扶着他。“我会骑慢些。”老农若有所思地说,“但也不能太慢哩。”他望一眼崔东城的脚。崔东城很想去拣凉鞋断掉的部分,无奈老农已经驱动“老牛车”了,只好跟在后面一路小跑。他扶着黄晖,尽量让他的身体靠紧老农佝偻的背。

时间仿佛缓慢了三四倍。他们好不容易又经过了那座桔园,崔东城又望见了那一片深绿。虽然脚底生疼,但是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在那一片深绿中喘上一口气了。不由自主的,口中生起津来。黄晖似乎听见他的偷笑声,恧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未说任何一句话,眼睛中充满了恐怖。他亦未多说一句,只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哪里又破个窟窿,可不关他崔东城的事!时间虽然流逝了,但是阳光并未消失半点热力似的。

他们又回到黄晖和崔东城掉队的地方。远远望过去,有一队人马朝他们的方向移动,尘土渐嚣。崔东城一声不吭,似乎想以一己之力督促“老牛车”径直开走。但是什么都太迟了,带头的国文女老师飞奔前来。她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嘴巴大得可以塞好几个馒头。目光打量起三人来,只看一眼崔东城,仿佛就明白了发生的事情。

她说,如果可以的话,还要麻烦“我们的农民伯伯”用他的自行车将“黄晖同学”送到诊所去。她点了柯小柔的名字,叫她去黄晖家里,去叫他的父母,因为只有“柯小柔同学”今天骑了自行车。

“你的鞋呢?”最后,国文女老师问崔东城。

崔东城吞了一口唾沫,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是因为黄晖,还是因为他的凉鞋。

“你先跟着队伍回去吧。”她对崔东城说。崔东城捕捉到她声音中有一丝不耐烦。她不喜欢他了吗?崔东城的心空荡荡的,她是不喜欢他的了,还会等着他秋后算帐。他回头步入嘈杂的队伍,迎接他的是一张张不知道在“笑个鬼”的嫩脸儿。

黄昏时候,推推搡搡着,挤眉弄眼中,恐吓嘲笑里,他回到了院子。他收住了笑脸像收埋一支武器,觉得脸面有些麻木、僵硬。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黄晖的妹妹一个人在墙角玩泥巴。都是因为她吧!他想。都是因为她,害他没有拣到凉鞋的“尸体”。

夕阳西下,炊烟升起。他像平时一样,大手大脚走进门。正想换过拖鞋时,卧室中的母亲一声厉喝:

“阿城吗?”

“嘿——”崔东城应了一声。

“过来。”

“我想喝水呢。”崔东城将拿起的拖鞋重又放下,大声喊着。他知道再迟一秒钟,结果不堪设想。

“过来。”母亲的话音刚落,崔东城已经出现在她面前。进门前,他听见自己房间中传来一连串祖母的咳嗽声。

黄昏的阳光映照着厚重的半透明花格子窗帘,他母亲的脸愈加无生气。她身穿两三件长袖衫,盖着一条裸棉被,头上还包了条粉红色的毛巾。眼下,他与她差不多身高。这不能说她太矮,而是他太高了。母亲差不多三个星期没洗头了,头发油滋滋的。

“我不过躺了几天,你都野成什么样子了!”

“你都知道啦。”崔东城笑嘻嘻地说,脸颊上的肉却不自觉地抖了两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说,“黄妈妈刚刚给我送了些龙眼来,讲了十来分钟才被拉走。”

“在哪里?龙眼在哪里?”

或许他的音量过高,躺在他母亲身旁的小东西开始发出嘤嘤的声响来,连带着,他祖母的咳嗽声也响了不少。

小东西包了好几件旧衣服,但是仍然是个小不点。从她出现的那一天起,崔东城就觉得这个房间里充满了唾沫味。他父亲是不是因为受不了这种味道,所以一到晚上,就睡到厅堂的沙发上去呢?他倒觉得,那唾沫味道虽怪,但还至于说在发臭。

“你把妹妹都吵醒了。”他母亲压低了声音,但是目光中依然射出千万支小箭。崔东城装作没看见,但却不再说话。

据说在五岁的时候,他有过一个弟弟,但是没多久就“走”了。现在,他明白了“走”的意思的,但是对这件事,实在没有什么印象了。他常常想,比起妹妹来,他更希望有一个弟弟,因为女生比较会哭。

“他怎么样了?”

“我看他没有什么——‘大碍’”了。“大碍”这个词还是他最近从一个演义小说中学来的。

“过来。”

他靠近床边,强迫自己凝视母亲的脸。

“你这么一搞,不知道要赔多少钱了。”

“黄妈妈老送东西过来的……”

“她送是她的事情,赔是我们的事情。”

“我看问题不大。”崔东城一本正经地说,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模仿父亲的口吻。

他母亲轻声笑了一下,又板起脸来。

“呆会你爸爸回来了,我会叫他打你一顿的。”

“不打可以吗?”

“你知道这免不了的。”

“我知道了。”崔东城低下头。

“你的凉鞋呢?”

“掉了。我想本来可以粘好,但是没有捡回来。”他想。对即将拥有一双新鞋这个事实,他感到很苦恼。

“我累了。”他母亲挥了挥手,“你现在到黄妈妈家门前,跪在那里。”

“他们回来了吗?”崔东城吞吞吐吐地说。

“你现在就去。”

“这样我的脚会酸的。”

“你想我起来吗?”

“你可别生气哦。我知道了。”

在出发之前,崔东城吃了几颗新鲜龙眼。接着才走到院子中。四四方方的院落中有三堵坚实的围墙,东侧有一株营养不良的葡萄藤。已经有人在吃晚饭了,一个老妈子过来抱黄晖的妹妹。她抱着,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些什么话。崔东城跟在她的身后,等老妈子一关上门,就扑通跪在这个院子惟一一幢三层楼房的门前。

不会下雨,今天晚上不会下雨。他想着,心里一阵温暖。院子渐渐热闹起来了,人来人往。走过的人都要打量他一眼。不管是正视还是斜视,崔东城都要以眼还眼。人家对他笑,他也就花点小力气歪歪嘴巴。别人阴沉地看他,他也板起面孔来。时间还算好打发吧!可是,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晚上八点?十点?一般十一点以前他可是要洗脚睡觉的啊!

连他父亲都回来了。他远远地望崔东城一眼,似乎想过来和他说话。但为了保险起见,终究是先进了门。

崔东城的腿开始沉重了,有人的房间里传来了新闻联播的开场白。他想,保持这样一个姿势,可否打个小盹呢?他可是累了一天的啊。他转头看自己一只没穿鞋的脚底板,上面有一些小血丝。即使在昏暗中,也使他感到惊恐。他回想起自己站在大坝上的情景,睡意全无,只是身体越来越沉重而已。

标签:
作者 ludekun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保存日志
 
2008.02.22 21:39:00 
 还是抄一下吧  
    说起来,列奥·施特劳斯的《迫害与写作艺术》中译本是目前我最期待的书之一。感觉“施特劳斯集”的出版速度不快,能慢慢打磨也是件好事。
    将齐泽克的《伊拉克:借来的壶》很快过了一遍。因为他在引证方面号称“万花筒”(谁称的并不重要),所以不免多一些期待。比如说,私心一直很想看到他能有关于普鲁斯特的长篇大论——或者因为我的眼界狭窄,错过了亦未可知。或者,在齐泽克,普鲁斯特无需长篇大论。又或者,任何一点,齐泽克都不会长篇大论。那……小论一下也好。
    《伊》的末尾说到施特劳斯和《迫害与写作艺术》,发了一段宏论(书中以黑体字印刷)。对宏论本身,我毫无发言资格。读过,仅仅是读过。又忍不住要当一回文抄公,文责当然是齐泽克自负了:
    “指出他(施特劳斯)的信息如何令美国新保守派狼狈不堪和基本上无法接受,这是不够的。这些美国保守派永远不能会公开宣布不存在上帝和永恒正义,宣布他们实际上并不相信这一切。关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