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所宝,尚或未珍。不有同爱,云胡以亲。
最近重又拿出普鲁斯特《驳圣伯夫》翻了翻,说重又拿出,是饰词,其实差不多是第一次读。普鲁斯特的一生其实未有什么定稿,他多活几年,《追忆似水年华》可能会更庞大些,《索多姆和戈摩尔》或许可以更“理性”些。同样,《驳圣伯夫》也只能看作是片段集、草稿集。据说《驳圣伯夫》原本是《追忆似水年华》的一部分,就是很好的例证。读完之后,我的首要欲望就是自己能对圣伯夫多了解些,首要的问题是文学只为了描写作者的内心?次要的问题是作者与读者沟通的可能性,强度,必要性究竟为何?
据我所知,圣伯夫似乎没有什么著作译介过来,不知道是否有单篇的文稿?除了普鲁斯特的论点,倒是很容易听到其他人的声音,随手一翻捣,就找出了勃兰兑斯、韦勒克两人大部头著作的相关章节。再仔细找找,可能会翻出更多,只不过在普鲁斯特看来,多听意见助益未必大。普鲁斯特笔下的圣伯夫不过浅人,有些意见——我单向地看——是对的。另外一些,其实完全用不上“驳”这个字眼,只不过角度非一,重点不同。文学的共和愿望或许不存在圣伯夫那里,恐怕普鲁斯特也是没有的。时代局限,会是圣伯夫爱用的词吗?
有一段引文是这样的:“对我来说,这些年我可以说是幸福的(1848年前),我想方设法并且自信我的生活安排得平和舒适、自尊自重。不时写出一些喜人的文字,阅读一些既可喜又严肃的作品,不过,并不写得过多,和友人发展友谊关系,为保持日常联系,对其思想还需防范,在不知不觉中将之消解,给予知己的多于公众,最精彩亲切的方面注意有所保留,属于自己的精华保存在自己的心中,在心智与情感亲切交流中从容享受青春时期最后的季节,就像这样,一个高雅文学人物的梦想才能为我形成,这样的人他深知真实事物的价值,决不允许技艺操作损害他的心灵、思想的实质。这种必然要求着我,并迫使我拒绝我曾见到的忧伤者或智者独有的那种幸福和美妙的安慰。”(《夏多布里昂及其文学团体》)在圣伯夫,有一块自己的园地。我不知道读者读到普鲁斯特那段表露心迹的“圣伯夫读报纸”拟写会作何感想。
普鲁斯特评论道:“上述种种不过是形象的欺人外表,[对行家来说]是最外在浮泛的东西,对知交友人来说,则是最深刻最能心领神会的方面。事实上,人们展示给读者的是个人独自写下的,即自我的作品。提供给所谓知交友人的,是倾注于交谈中的东西(这种交谈无论多么精雅,愈是精雅愈是有害,因为这种谈话与精神生活发生联系就会歪曲精神生活:福楼拜与其侄女和钟表商的谈话不存在这种危险),专为知交友人写出的作品也就是降低到适应这类人的趣味的作品,即写出来的谈话,这是极其外在的人而绝非内在的自我的作品,有深度的内在自我只有在排除他人和熟知他人的自我在这样的情况下才能发现。”我们后设地看,敢问一声普鲁斯特有多少能理解他的知交友人,而普鲁斯特的内在又经过了多少伪装,倒置才摆到我们面前来?其中他又保留了多少?我很怀疑,普鲁斯特笔下的圣伯夫其实是另一名夏吕斯。
以上不过一时的,未经充分检验的想法,只是在内心一直冲突,写下来是暂时消除的方法。说暂时,是因为我对这些问题很有兴趣,应该会持续关注。《普鲁斯特对圣伯夫的要求》、《普鲁斯特驳普鲁斯特》、《普鲁斯特:简单又复杂》、《通过圣伯夫读普鲁斯特》、《普鲁斯特的激进》是马上想到的题目,写在这里就当存目。当了解多一些,希望能多拟一些条目,能写出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