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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狄阿诺的追寻 
时间: 2008.05.25 10: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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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狄阿诺的追寻

卢德坤

 
      
一般的文学史告诉我们,法国上世纪70年代,人们厌倦了“新小说派”的晦涩之风,应时地,出现了一股以勒克莱齐奥、图尼埃、莫狄阿诺为代表的新势力。以莫狄阿诺为例,他的语言简洁清晰,情节引人入胜,是对“新小说派”的一个反动。这样的说法大体不错,但仍有很多可辩之处。最重要的一点是,莫狄阿诺的内核真的比前辈来得清晰吗?在我看来,莫狄阿诺像个术士,娴熟的文字炼金术自不在话下,更擅长的却是分身术,毫毛撒在很多地方。所以,大部分时候,读者像行走在迷雾中,怎么也找不到其真身。

莫狄阿诺的处女作《星形广场》让人觉得又郁闷又有趣。郁闷是因为这差不多算莫狄阿诺最晦涩的一部作品了。主人公自承是神经官能症患者,生活对他来说像场梦游。他的思维不断跳跃,整部小说没有一条完整的线索。主人公什勒米洛维奇是位犹太人,却又是一个反犹分子。小说一开头,主人公是位可呼风唤雨的富豪,但是未经任何说明,后半部却苦于生计,如丧家狗般疲于奔命。其中一个人物说:“什勒米洛维奇,一个人到头来,总要找自己的人!即使在迷途上滞留了多年。”

莫狄阿诺在二战后出生,但最初几部小说背景都在二战时。或许,什勒米洛维奇就像莫狄阿诺第二部小说《夜巡》中的那位两面间谍一样,每天都受到一种“双重束缚”:“我在思索的迷宫中左冲右突,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些人虽分裂成了两个对立派别,但早已秘密结盟要毁掉我。总督和中尉不过是一个人。我自己不过是一只惊慌失措的飞蛾,从这个灯火飞向那个灯火。每次都烧焦点翅膀。”这样的困境,人们似乎很容易就找到现实生活里的线索:莫狄阿诺的父亲是位犹太商人,时常干些不法勾当。二战时,莫狄阿诺两兄弟受洗成了天主教徒,“然而弄巧成拙,莫狄阿诺从此被天主教徒视为犹太人,又被犹太人视为天主教徒。”(吴岳添《法国小说发展史》)由此看来,什勒米洛维奇的追寻也是莫狄阿诺的追寻。

说它有趣,是因为主人公仿佛可以穿越时空,与形形色色的人进行对话。这里的莫狄阿诺就像施展了招魂术,什么人物都可以招手即来。李玉民先生说这么众多的人物虚实相杂,我倒怀疑都有墙脚可挖。比如说什勒米洛维奇的猪朋狗友中有一位叫“莫里斯·萨克斯”,译本未做任何注释,事实上确有其人。历史上的萨克斯也是犹太人,当过纪德的秘书,二战时做黑市商人,死于非命。说巧不巧,他的日记《充满幻觉的轻浮时代》最近由三联书店出版了中译本。读那本日记可以发现,真实的莫里斯·萨克斯正是典型的莫狄阿诺式人物。

更有趣的是小说的“互文性”:我注意到这部短短的小说里普鲁斯特的名字被提到了二三十次,主人公不仅明目张胆地说自己要写一部《富热尔-米斯加姆这边》(仿《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卷名),而且时常暗地里调侃普鲁斯特;小说的结尾,什勒米洛维奇被处决于星形广场,莫狄阿诺笔锋一转,什勒米洛维奇突然又出现在一家诊所中。一名叫西格蒙德·弗洛依德的医师对他说,二战早已过去,现在是清平时代,“您在昏迷狂乱中”,“用一种精神疗法,让您的头脑清醒过来。”初看上去,这样庸俗的结尾像一针解毒剂,将读者带出迷雾。但事实是谵妄仍未脱,真正的西格蒙德·弗洛依德早在1939年就死于伦敦,你真的可以判定面前这位是真实的,而不是幻想出来的?

我读《星形广场》的时候,仿佛看见二十刚出头的莫狄阿诺,读了许多书,什么牛溲马渤都往锅里下,有时候恨不得对他大喊一声:“消停一会吧!把故事说说好。”他早期的小说,都算得上是一种“回忆录体”,直到《环城大道》,我才觉得文字的脉络开始清晰起来。之后一路,他变得清冷起来,似乎可以在他头上扣一顶常给美国作家戴的“简约派”帽子了。说起来,《环城大道》和较后期的《青春狂想曲》一道,是我最喜欢的莫狄阿诺的小说:不臃赘,情节虽然简单,但由浅达深,非常有层次。全书充满一种挥之不去的忧伤氛围。

莫狄阿诺每部“伤感小说”,差不多都是在追寻一个不可抓住的世界。《环城大道》如是,《暗店街》如是。在这个意义上说,莫狄阿诺写的是一种类型小说。莫狄阿诺的小说,不管短长,结构上都采取一种环型的图式。暴得大名的《暗店街》初看上去像是线型,寻找记忆的侦探从A点到B,最后终于到达了Z,得到了一个表层的答案,但是最后,叙述者发现Z点与A点是重合的,从AZ,形成了一个圆圈,或者根本是在原地踏步。在《环城大道》中,叙述者追寻自己的父亲,就像《追忆》中马塞尔追寻阿尔贝蒂娜一样:对后者来说,前者说再多话,也是沉默的。两个世界没有交集,因此努力进入才显得有意义。

对比《追忆》,《暗店街》里的人物过分仰赖了智识。如果他到底没找到什么东西也不奇怪,毕竟少了块浸了茶的玛德莱娜蛋糕。莫狄阿诺小说里,经常出现一些相同的元素:护照、侦探、马师。但是重复最多的是什么?是巴黎的各个地名!莫狄阿诺每一篇小说都像一幅精细的地图,仔细记录实体的一举一动。但在莫狄阿诺的版图中,分身众多,却只见树不见林。所以我认为,莫狄阿诺小说中真正有意义的部分,不在主体,主体只不过一个个虚幻的符号。最重要的东西莫过于幻术中展示的,挣脱了束缚的镜花水月:想追寻的东西固然没找到,但是附带出来的那些人物构成了一幅优美的画卷。“我们装作在森林迷路的样子,这个主意让她很开心。”(短篇小说《塞纳河》)无果之旅也变得有收获了。

《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2008/5/25

作者 ludekun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问题日志 | 收藏到网摘 | 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