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按下非“冷硬派”不表,在雷蒙德·钱德勒之前有詹姆斯·凯恩,同期的有达希尔·哈米特,身后还有很多徒子徒孙。可是只有雷蒙德·钱德勒的出版商在宣传时可以理直气壮地抬出爱略特、加缪、村上春树等人,颂其为“大师们的大师”。爱伦·坡没这么多当代拥趸,柯南道尔大概只沾到这荣耀的边,而克里斯蒂根本不登大雅之堂。为什么独独一个钱德勒征服了这么多人。
钱德勒的七部长篇小说,译成中文都在二十万字上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小说的情节大多发生在四五天之内,我们看到侦探马洛往往刚送走一个人,电话就响起来来了;刚办完件事,颓唐地回到寓所,马上就要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当然,得先喝杯酒提提神——钱德勒的小说情节进展之快,就在杯酒之间。可是看完整部小说,很多人恐怕要失望了:钱德勒的侦探故事大多数时候不很惊险;经过推理小说这一文体百多年的演绎,他笔下的阴谋、格局设置只能算初级阶段,平平实实,无甚噱头。可为什么就吸引了这么多人呢?钱德勒给厄尔·斯坦利·加德纳的一封信中说:“一本书,任何种类的书,只要在艺术手法上达到一定高度,这就成了文学。这种艺术的高度可能表现为风格、场景、人物性格、感情基调、或者思想观点,诸如此类。它也可以表现为对故事进展的娴熟驾驭,类似于一个杰出的棒球投手对球的驾驭。”这里表现出来的钱德勒似乎只觉得自己“对故事进展的娴熟驾驭”的能力还不错,但是读过钱德勒任何一部长篇小说,你会发现“风格、场景、人物性格、感情基调、或者思想观点”样样不缺。在我看来,他就像一个有时间又有金钱的旅人,往往不轻易抵达目的地,常在四周流连徘徊,可相机里随便丢出来的都是美景。
钱德勒《简单的谋杀艺术》开篇即说:“任何形式的小说都是想写成现实主义的。从现在的眼光来看,老式的小说装腔作势,矫揉造作,几乎到了滑稽可笑的程度。”他重点提到了菲尔丁、斯莫莱特(《蓝登传》的作者)等人。我们看到,在钱德勒的作家生涯中,1939年出版的《长眠不醒》开了一个不错的头。但以现在的眼光看,其中难道没有半点“装腔作势,矫揉造作”的成分吗?读这部小说,我的笔记本上记了十来处女人的笑的精心刻画,聊举二例:“她(薇维安·斯特恩乌德)朝我笑了笑,那是一种还没到眉梢就被嘴角忘记掉的笑。”“她(卡门·斯特恩乌德)拼命挂上一个媚人的笑容,可是她脸上的肌肉都非常疲劳,一点儿不听她使唤。她那勉强摆出的笑脸就像水流过沙地似的一点也留不住。”美则美矣,但通篇看下来,未免多了点,且有重复之嫌。之所以如此,跟钱德勒发家阵地《黑色假面》杂志脱不了干系,它强调的“技巧基础是场景比情节重要”。人物心理描写欠圆润,单靠漂亮话撑场,总不周全。钱德勒自己也提到过现实的掣肘:“我回头看自己的小说,如果我不希望它们更好,那是很荒谬的。但如果它们更符合我的标准,恐怕就无法出版。”可见大师也难以一步登天。
如果说《长眠不醒》还是“戴着镣铐跳舞”,那么1949年出版,同样以一对姐妹为中心的《小妹妹》就完全在钱德勒的掌控之中了。两部小说相隔十年,变化的不仅是马洛的日薪(从25美元涨到40美元),还有钱德勒的手笔。“冷硬派”该有的东西还是有,女人的笑颜偶尔亦会一现。变化的主要有两点:
一、文中大量出现似乎与结局无必然联系的“闲笔”。《小妹妹》整个第十三章都在描写马洛拜访一个女明星后的失落感。比利·怀尔德1975年说:“钱德勒比我更愤世嫉俗,因为他曾经比我更天真浪漫。”我觉得使钱德勒超越普通的“冷硬派”正是他情怀中的那一份“天真浪漫”。比如马洛感怀于未开发的洛山矶:“那个时候,这片地方是善良而安定的。现在所吹嘘的那种风气只在当时才有。那时候人们常常睡在门廊里。一帮自以为很有学识的人曾经把它叫作美国的雅典。它倒不见得是雅典,但也绝不是一个四处亮着霓虹灯的贫民窟。”钱德勒的感伤情调,在《漫长的告别》入选《现代小说佳作99种》时,安东尼·伯吉斯也提到过的。
二、有这样的“闲笔”,主要是为了下面这个变化服务:对人性洞察的深入化。这一点,恐怕是他从非“冷硬派”如克里斯蒂身上学来的,对于各种人物的心理有了更圆满的描写,使情节不再受场景的绝对掣肘。他是这样写好莱坞电影中常见的“衣冠楚楚而面色阴沉”的探长的:“这种人很可怜,却总为他们自己那点权力沾沾自喜……他们外表冷硬而没有怨恨,残酷却不永远那么恶毒。你又能指望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文明对于他们是没有意义的。在他们的眼里,文明不过是衰败、下流、渣滓、变态和厌倦而已。”这样的沉思,怕是早超过了普通推理小说的畛域了吧。
我相信抱消化文化快餐的态度读钱德勒一定是要失望的,现今社会已有了更多能替代钱德勒的娱乐手段。反过来说,我们是否要拿钱德勒太当回事?思索片刻后,我的答案是:我们要端正态度,不能因为一个人写推理小说步入文学殿堂,而失缺了敬颜。从《长眠不醒》到《小妹妹》再到《漫长的告别》,能成为这么多“大师”的偶像,千锤百炼的钱德勒名副其实,他与他们总有共通之处。
《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2008.4.6
2008.4.7补记:文章在网上贴出来后,有人认为新星封腰上提到的几个人除了村上春树,其他几位不定是“崇拜”钱德勒。我觉得这与我的立论关系不大,但终究免不了轻薄之讥。今天有一位magasa在豆瓣上留言说,在雷蒙德·钱德勒之前有迈克尔•凯恩,同期的有达希尔·哈米特,“这种表述似乎不太符合hardboiled派小说的历史,最早无疑有20年代中期的Carroll John Daly,然后在30年前后由Dashiell Hammett发扬光大,Jame M. Cain可算与Hammett同期的一拨人,而Chandler则是30年代中后期才闯出来的,相对较晚,但一般认为是成就最高者。”当初之所以那样立论,主要还是囿于闻见,提到硬汉派时,哈米特和钱德勒的名字总是并举,望文生义了。平时书读不多,临时抱佛脚,马脚露出,迟早之事。以此为戒!以此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