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3.11 23:31:00 
 草稿(一) 

 

没有人发现两人渐渐离开了队伍。朝东面走,有一个桔园。崔东城的父亲去看望一位养蝤蠓的朋友时,总会路过这个桔园。

他坐在自行车的后座,远远望见着那个被稻田环绕的桔园。上一次,几名中年妇女坐在篱笆旁边聊天。或者太过沉寂,当父子俩经过时,被轮胎蹦飞的石子引起了妇女们小小的一阵骚动,摇头晃耳的。那是八月的一天,桔园望过去只是一片青悠,深不可测。崔东城的嘴巴里止不住地酸。

许久未落过一滴雨,干硬的黄泥,走着很是咯脚。过了两个夏天,崔东城的“新凉鞋”的鞋底快薄如蝉翼。但是这并不能阻止他一边用手指划着桔园的篱笆,一边大步流星。每隔两分钟,他都要回头叫唤黄晖跟上他的步伐。无论是走是停,他的额头上总是布满均匀发亮的汗液。

黄晖一边走,一边开始掏出炒米团。尽管使劲地兜住嘴唇,但是米粒不可避免地簌簌往下掉。

他是崔东城的同班同学,亦是他的邻居。他是小个,崔东城平时都喊他作“米虫”。虽然体积不大,但细小的骨架裹满了鲜美的白肉,让人起一种原始的垂涎欲望,或者炒一炒就可以变成类蚕豆的东西。

“你比乌龟还要慢。”崔东城嚷嚷着。

“你这个猪八戒。”黄晖嘬着嘴唇说。

“你才是猪八戒。”崔东城一边回骂,一边耐心等待黄晖跟上前来。

“里面有很多桔子。”崔东城说。

“都没有黄起来。”

“笨蛋,没黄也能吃的。”崔东城说。

“绿的太酸了。”黄晖又拿出一块炒米团。

阳光下,崔东城能看见米粒之间牵丝的焦糖在发光。崔东城狠狠地盯着它,他不用想象,也知道它是啥滋味。越少吃过的东西,越能留下深刻的味痕。他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似的盯着它。看着牵丝拉长,扯断。这样大概过了十几秒钟,他发觉黄晖终于恧然起来,脸蛋红扑扑的。他不说话,慢吞吞地从口袋中掏出一块递给崔东城。

很快,黄晖就发现原来这是最后一块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想夺回来,力气可没有崔东城大。而且,崔东城大口一张,几下就吞落肚。

他们又朝东走了一段路程。

吃完了炒米团,黄晖好象没事可干了。他东张西望,毫无乐趣。虽然在地图上根本看不到他们走过的路,但不一会儿,黄晖用一种颤抖的语调说: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他们现在不知道到哪儿了。”

“你想的很周到,还带了粮食。”崔东城尚在回味炒米团的滋味。

“昨天晚上你跟我说要独自探险的时候,我觉得很有意思。”

“你这个胆小鬼。放心,有我在,不要怕!”

“你这个猪八戒。”

“你才是猪八戒。”崔东城说,“胆小的猪八戒。”

黄晖拧着脸,似乎在搜刮枯肠。到头来像是默默接受了自己是“胆小的猪八戒”这个新头衔。看样子,他惟一的不平似乎只是他先用的“猪八戒”这个词,像足是崔东城发明的一样。他说:“他们没准已经回家了。”

“笨蛋,太阳还这么大,他们怎么会回家呢?”崔东城说。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黄晖真的怕了起来。

“这条路,我跟我爸走了很多次了。”

看起来,黄晖稍稍安心了点。

“再走一会,就到大坝了。”

“能看见海吗?”黄晖痴痴地问。

“能。”

两人一起欢呼雀跃,黄晖又鼓起了勇气。崔东城望了望天空,随手折了几根狗尾巴草,放在手上摇。左右,左右;右左,右左。他有些渴了,可恨黄晖未带任何饮料。虽然黄晖挺不情愿的,但是两人还是在一处石坎上坐了十来分钟。

不久就看见了那条大坝。

他们所在的地区三面环山,只有东方是一片空无。以前,每次看见这条大坝,崔东城心中就产生一个符兆:该往西偏过去,走一条田塍了。他父亲朋友的养殖滩涂就在西面。那里是终点,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每次必定在一处放鱼网的塑料棚处止步。他想,自己今天会不会看见那位叔叔?他和黄晖一起出现,他会不会感到惊讶?以前他都是和爸爸的啊!他还会不会像往常那样挑一些未死也未臭的蝤蠓让自己带回家呢?比起蝤蠓来,崔东城更喜欢吃肥肥的白虾。

但是黄晖却不想再走半步了。他蹦跳着,像只兔子一样。事实上,崔东城没见过兔子。他见过老鼠、鸭子、大白鹅、鸽子、田鸡、油菜花蛇……但是就是没有兔子,也没有猴子、猩猩、鲨鱼……但他见过它们的图片。“像真的一样。”他总是这样想。他想抓住黄晖的衣领,说是快,那时慢,他抓了个空。

黄晖穿过一片稻田,又爬了几块形状不一的峭石,一溜烟就爬到大坝上了。即使在夏天,黄晖也穿了一双白色的球鞋。他有好几双球鞋可以替换。今天出发前,他就换过一双,如今却已泥迹斑斑。在崔东城看来,特别刺目。

他因为爱干净,还受过女国文老师的表扬。

“快下来。”崔东城朝远处喊。黄晖像是没听见,于是崔东城运起丹田,再喊一声:“快下来!”

黄晖终于回过头望了他一眼,脸上撒满了阳光和笑容。大坝的对面是什么?崔东城从未想象过。但他知道不可能是大海,他隐约觉得陆地和大海的界限不会如此泾渭分明。“用屁股都想得出来。”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想知道。地图上看,这里与大海倒是很近了。崔东城的房间里贴了一张大地图。

“快下来,我们往那里走,会有虾子吃的。”他持续地喊,声音一直嘶哑。黄晖小心翼翼地按原路爬了下来,撅着小屁股,脚尖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寻找着定点。他站定身体,却不走到崔东城面前。这让崔东城很生气。

“你过来这边。”黄晖的声音就像蚊子一样,崔东城侧耳倾听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站在那堵高大的大坝前面。崔东城慢慢走过去,想像扯一片树叶似的把黄晖这条米虫给扯回来。他小心避开泥泞的地方,如履薄冰。凉鞋的的一侧突然脱离了鞋帮,整只鞋从脚踝处垂挂向另一边。“幸亏没有完全掉。”他得意洋洋地想。抬头看见黄晖正在摘一种紫色的小花。

“我要拿回去给我妹妹。”黄晖说。

崔东城呆呆地望着那细碎的花瓣,一时无言。他想起黄晖才一岁的妹妹,她和黄晖并不怎么相像。她圆滚滚的,脸就像瓢虫的壳。他又想自己襁褓中的妹妹,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妈妈总是不让他太靠近妹妹。她会和自己像吗?他觉得一点也不像。

“我们走吧。”他对黄晖说。

“不走。”

“太阳快落山了。”

“胡说。”黄晖说,“你和我一起爬到大坝上吧。很凉快呢——”

崔东城发急了:“你再不跟我走,我以后就要娶你妹妹了。你妹妹要给我当老婆。”

“她才不要呢。”黄晖嘿嘿笑了两声,“我知道,你来我们家三楼的时候,总是不敢到阳台上去。”

“那时尽是咸菜味,我最讨厌咸菜了……”崔东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大不了,我以后把我妹妹给你当老婆。”

“我才不要呢。”黄晖说,他莫名其妙有了怒气,又一溜烟爬到大坝上去了。崔东城心里想:“看不出来,动作还挺麻利的……”

“不要客气嘛……”崔东城说,“不要客气。”

黄晖背对着崔东城,大呼小叫了一阵。“都不知道在叫些什么……”崔东城想,“好象挺有意思的。”他扭捏着,涨红了脸,小心翼翼地照黄晖踏出的路来攀爬。

原处有个老农路过,好奇地望了他们两人一眼。崔东城侧脸正好看见他,突如其来一阵羞愧,于是喘着大气,稍稍加快了速度。他不知道老农依旧在注视,还是走开了。他的手和裸露的脚底一阵刺痛,他都怀疑自己要滑下去了。

上头的黄晖大笑了几声。

对面只是一片石滩,光洁的鹅卵石密密麻麻,看着也挺恶心的。他们的眼睛,望不到这片石滩的尽头。崔东城抓住黄晖的肩头,使劲捏了几下。

“我要下去了。”他愤愤不平地说,“你妹妹一定得嫁给我了。”

黄晖骂了一句脏话,小心翼翼地推了转身的崔东城一把。说起来,尽管瘦弱,黄晖也经常欺负他的胖妹妹。一股怒气冲到崔东城笑惯了的脸,将他的眼睛撑得很圆鼓。他转身,也迅速地推了一把。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让崔东城觉得像是在看连环画中的场景:黄晖就像是被阵狂风吹起似的落到半空中,旋转了吗?瞬间难以捕捉!一眨眼的功夫,头朝下,垂直地扎了下去。他的头先掉进一条泥沟中,两腿直立了大概三秒钟后才歪向一边。

四周一片寂寥,背后的鹅卵石反射着阳光。崔东城朝下看了大概有两分钟,只是这两分钟比他经历过的十年时光都还要漫长似的。下面那个姿势古怪的东西是自己熟悉的“米虫”吗?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他亦未想过。他的脑袋一片空白,伴随着一阵波涛荡漾般的眩晕。他打了一个趄趔,好不容易稳住自己像条小船似的身体。此时,他只意识到一个问题:呆会该怎么爬下去呢?爬上来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念及这个问题。

他不敢往下看,但是眼前还是出现一片洇红,沟渠中的涓涓细流利马变得摇曳多姿。他似乎还听到了米虫虚弱的喊叫声,但是他就是不敢去看一眼。他不是死了吗?这时候,远方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呀——出人命了啦。”老农中气十足的声音充满了戏谑。他飞奔过来,像拔萝卜似的将黄晖拔了出来。哭声原本像是被包住了,眼下冲破了藩篱,肆无忌惮的。

“别哭了,别哭了。哎呦呦……”老农唏嘘中,用一种调笑时的口气说,“让我看看你的额头,吃了一嘴巴泥,吐出来,吐出来。”他抬头又对崔东城说,“你快下来吧。”

崔东城使劲地摇头,脖子以下像是被石化了。

“那我们两个先走了。乖乖。”他问黄晖,“你住哪里?”

黄晖一边哭一边胡乱说了一气。崔东城实在听不下他的胡言乱语了,报出了住址。现在,无论什么人问他什么问题,他都会如实回答,像只被被驯服的猫儿。

“我看你是糊涂了。”老农对黄晖说,“不过还会哭,那就是没事了。”他又抬头对崔东城说,“没事了!没事了!你们住得好远呢,怎么跑到这边来。”

老农微笑着的脸满是褶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我们在秋游。”

“秋游?就你们两个人?”

他们大概要回家了吧?他们发现崔东城和黄晖两个人掉队了吗?

“你们几岁了?上几年级了。”

“十岁。三年级。”

“你像个中学生。”

“你抱我下来。”崔东城说。

“哎呦呦!你这个大的个子,我怕抱不动。两个人都要摔到那条沟里面去了。”老农温柔地责备道,“也不瞧瞧我是什么身子骨。”

崔东城唯唯是诺。

老农的手握着黄晖的额头,沟渠中的血水像是蔓延了无数倍。崔东城只盯着老农和黄晖看,那蔓延的红色让他越来越难受,像是有几条小细虫在他的胸腔里爬上爬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三步并作两步,哆嗦着爬下了大坝。然而,脆弱的凉鞋却完全被硬石磕掉了。

黄晖脸上满是和血的泥土,间或虚弱地望一眼崔东城,持续不断地呻吟着。“这样还好些。”崔东城想,“这样还好些!血都被土给掩盖。”

“咱们快点上诊所吧。”老农有一辆自行车,“老牛车”,连崔东城爸爸都不骑了的那种。“到大路前,我们走两条路,你得回家去叫他的父母。知道吗?”黄晖坐到后座,老农要崔东城扶着他。“我会骑慢些。”老农若有所思地说,“但也不能太慢哩。”他望一眼崔东城的脚。崔东城很想去拣凉鞋断掉的部分,无奈老农已经驱动“老牛车”了,只好跟在后面一路小跑。他扶着黄晖,尽量让他的身体靠紧老农佝偻的背。

时间仿佛缓慢了三四倍。他们好不容易又经过了那座桔园,崔东城又望见了那一片深绿。虽然脚底生疼,但是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在那一片深绿中喘上一口气了。不由自主的,口中生起津来。黄晖似乎听见他的偷笑声,恧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未说任何一句话,眼睛中充满了恐怖。他亦未多说一句,只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哪里又破个窟窿,可不关他崔东城的事!时间虽然流逝了,但是阳光并未消失半点热力似的。

他们又回到黄晖和崔东城掉队的地方。远远望过去,有一队人马朝他们的方向移动,尘土渐嚣。崔东城一声不吭,似乎想以一己之力督促“老牛车”径直开走。但是什么都太迟了,带头的国文女老师飞奔前来。她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嘴巴大得可以塞好几个馒头。目光打量起三人来,只看一眼崔东城,仿佛就明白了发生的事情。

她说,如果可以的话,还要麻烦“我们的农民伯伯”用他的自行车将“黄晖同学”送到诊所去。她点了柯小柔的名字,叫她去黄晖家里,去叫他的父母,因为只有“柯小柔同学”今天骑了自行车。

“你的鞋呢?”最后,国文女老师问崔东城。

崔东城吞了一口唾沫,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是因为黄晖,还是因为他的凉鞋。

“你先跟着队伍回去吧。”她对崔东城说。崔东城捕捉到她声音中有一丝不耐烦。她不喜欢他了吗?崔东城的心空荡荡的,她是不喜欢他的了,还会等着他秋后算帐。他回头步入嘈杂的队伍,迎接他的是一张张不知道在“笑个鬼”的嫩脸儿。

黄昏时候,推推搡搡着,挤眉弄眼中,恐吓嘲笑里,他回到了院子。他收住了笑脸像收埋一支武器,觉得脸面有些麻木、僵硬。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黄晖的妹妹一个人在墙角玩泥巴。都是因为她吧!他想。都是因为她,害他没有拣到凉鞋的“尸体”。

夕阳西下,炊烟升起。他像平时一样,大手大脚走进门。正想换过拖鞋时,卧室中的母亲一声厉喝:

“阿城吗?”

“嘿——”崔东城应了一声。

“过来。”

“我想喝水呢。”崔东城将拿起的拖鞋重又放下,大声喊着。他知道再迟一秒钟,结果不堪设想。

“过来。”母亲的话音刚落,崔东城已经出现在她面前。进门前,他听见自己房间中传来一连串祖母的咳嗽声。

黄昏的阳光映照着厚重的半透明花格子窗帘,他母亲的脸愈加无生气。她身穿两三件长袖衫,盖着一条裸棉被,头上还包了条粉红色的毛巾。眼下,他与她差不多身高。这不能说她太矮,而是他太高了。母亲差不多三个星期没洗头了,头发油滋滋的。

“我不过躺了几天,你都野成什么样子了!”

“你都知道啦。”崔东城笑嘻嘻地说,脸颊上的肉却不自觉地抖了两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说,“黄妈妈刚刚给我送了些龙眼来,讲了十来分钟才被拉走。”

“在哪里?龙眼在哪里?”

或许他的音量过高,躺在他母亲身旁的小东西开始发出嘤嘤的声响来,连带着,他祖母的咳嗽声也响了不少。

小东西包了好几件旧衣服,但是仍然是个小不点。从她出现的那一天起,崔东城就觉得这个房间里充满了唾沫味。他父亲是不是因为受不了这种味道,所以一到晚上,就睡到厅堂的沙发上去呢?他倒觉得,那唾沫味道虽怪,但还至于说在发臭。

“你把妹妹都吵醒了。”他母亲压低了声音,但是目光中依然射出千万支小箭。崔东城装作没看见,但却不再说话。

据说在五岁的时候,他有过一个弟弟,但是没多久就“走”了。现在,他明白了“走”的意思的,但是对这件事,实在没有什么印象了。他常常想,比起妹妹来,他更希望有一个弟弟,因为女生比较会哭。

“他怎么样了?”

“我看他没有什么——‘大碍’”了。“大碍”这个词还是他最近从一个演义小说中学来的。

“过来。”

他靠近床边,强迫自己凝视母亲的脸。

“你这么一搞,不知道要赔多少钱了。”

“黄妈妈老送东西过来的……”

“她送是她的事情,赔是我们的事情。”

“我看问题不大。”崔东城一本正经地说,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模仿父亲的口吻。

他母亲轻声笑了一下,又板起脸来。

“呆会你爸爸回来了,我会叫他打你一顿的。”

“不打可以吗?”

“你知道这免不了的。”

“我知道了。”崔东城低下头。

“你的凉鞋呢?”

“掉了。我想本来可以粘好,但是没有捡回来。”他想。对即将拥有一双新鞋这个事实,他感到很苦恼。

“我累了。”他母亲挥了挥手,“你现在到黄妈妈家门前,跪在那里。”

“他们回来了吗?”崔东城吞吞吐吐地说。

“你现在就去。”

“这样我的脚会酸的。”

“你想我起来吗?”

“你可别生气哦。我知道了。”

在出发之前,崔东城吃了几颗新鲜龙眼。接着才走到院子中。四四方方的院落中有三堵坚实的围墙,东侧有一株营养不良的葡萄藤。已经有人在吃晚饭了,一个老妈子过来抱黄晖的妹妹。她抱着,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些什么话。崔东城跟在她的身后,等老妈子一关上门,就扑通跪在这个院子惟一一幢三层楼房的门前。

不会下雨,今天晚上不会下雨。他想着,心里一阵温暖。院子渐渐热闹起来了,人来人往。走过的人都要打量他一眼。不管是正视还是斜视,崔东城都要以眼还眼。人家对他笑,他也就花点小力气歪歪嘴巴。别人阴沉地看他,他也板起面孔来。时间还算好打发吧!可是,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晚上八点?十点?一般十一点以前他可是要洗脚睡觉的啊!

连他父亲都回来了。他远远地望崔东城一眼,似乎想过来和他说话。但为了保险起见,终究是先进了门。

崔东城的腿开始沉重了,有人的房间里传来了新闻联播的开场白。他想,保持这样一个姿势,可否打个小盹呢?他可是累了一天的啊。他转头看自己一只没穿鞋的脚底板,上面有一些小血丝。即使在昏暗中,也使他感到惊恐。他回想起自己站在大坝上的情景,睡意全无,只是身体越来越沉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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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ludekun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保存日志 | 问题日志 | 收藏到网摘 | 返回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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