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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所宝,尚或未珍。不有同爱,云胡以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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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忆似水年华》抄(一) 
时间: 2007.10.27 13: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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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照我的经验,什么书,你做了笔记,没有加深记忆不说,反而有助于遗忘,因为安心的你想到,你把东西放在某个角落了,它就在那里。之所以还要抄,是希望以后没遍览的能力、冲动、环境时,翻将出来,还能敝帚自珍。另外,资料存在硬盘里,安全系数低,这里,要感谢“大环境”的包容性。一笑。我手头的《追忆似水年华》中译本是译林出版社的小字两册本。

P8:然而那时我已经学得像是个小大人,跟懦怯的大人一样,听到“巴蒂尔德,快来,别让你的丈夫喝白兰地”这样的叫声,我采取了我们长大成人后的惯常态度,也就是见到苦难和不平,扭过脸去以求得眼不见为净。

P17:(斯万):“……您知道,关于这位莫莱夫里埃,圣西门是这么说的:‘他简直像只厚壁酒瓶,里面只有起码的水分,粗俗而愚蠢’。”

P18;我等于连盘缠费都没有领到就得上路。

P21:我现在才明白,凡属严重错误都有一个共同的性质:那就是没有克制感情的冲动。

P28:我觉得凯尔特人的信仰很合情理。他们相信,我们的亲人死去之后,灵魂会被拘禁在一些下等物种的躯壳内;例如一头野兽,一株草木,或者一件无生物,将成为他们灵魂的归宿,我们确实以为他们已死,直到有一天——不少人碰不到这一天——我们赶巧经过某一棵树,而树里偏偏拘禁着他们的灵魂。于是灵魂颤动起来,呼喊我们,我们倘若听出他们的叫唤,禁术也就随之破解。他们的灵魂得以解脱,他们战胜了死亡,又回来同我们一起生活。

往事也是一样。我们想法设法追忆,总是枉费心机,绞尽脑汁都无济于事。它藏在脑海之外,非智力所能及;它隐藏在某件我们意想不到的物体之中(藏匿在那件物体所给予我们的感觉之中),而那件东西我们在死亡之前能否遇到,则全凭偶然,说不定我们到死都碰不到。

P56:总之,他(布洛克)让大家都不满意,因为那回他来吃饭迟到了一个半小时,而且身上溅满污泥。他不仅不道歉,反而说:“我从来不受天气变化和公认的时间分割的约束。我宁可规劝世人使用鸦片烟枪和马来亚波短刀。但是,对于使用钟表和雨伞这两件害处多得无以复加而且市民气十足的庸俗工具,我一向是敬谢不敏的。”

P57:(贝戈特):“知心和依恋的折磨如何空泛徒劳而又甜蜜消魂”。

P60-61:为了产生爱情,必须有许多条件,其中最必不可少也最不费周折的要求,就是相信爱情能使我们进入一种陌生的生活,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即使自称以貌取人的妇女,也能在她所看中的那个男人的身上,发现一种特殊生活的气息。

P69:这倒并不是说她(姨妈)有时不巴望发生更大的变化,不渴求与现状完全不同的改观,像有些人那样由于缺乏精力或想象力,单凭自己无法产生改变现状的动力,只求未来的分分秒秒以及拉响门铃的邮差所带来新的——哪怕是坏的——消息,以便激动一番,痛苦一番;被幸福弄得沉默的敏感,像闲置已久的竖琴急切地渴望有人来拨弄,哪怕让粗暴的手把琴弦拨断;难以排除障碍的意志,得不到纵情向往、纵情受苦的权利,恨不能把控制自己的缰绳甩给急转直下的,甚至鲜血淋漓的事件去掌握。

P73-74:(弗朗索瓦丝):“早知今天受这份罪,她当初就不该浪!既然当初贪图一时的舒服,今天又何必哭天喊地装蒜!不过,能跟这号货色鬼混的,也准是个上帝都讨厌的赖小子。哈!这正合上我过世的母亲乡间的一句老话,叫做相中狗屁股的人,眼里只认做是玫瑰。”

P91-92:也是在那一次,我才知道同样的激动并不同时以预定的顺序在每一个人身上产生。这得多谢一位路过的农民;当时他的脸色已经不很痛快,我手舞足蹈,差一点把雨伞打到他的脸上,他的脸色就更阴沉了。我高兴地说:“好天气,是不是,出来走走真痛快。”他的反应却很冷淡。后来,每当我看了半天书,有兴致想找人聊聊的时候,我所盼望同我聊聊的朋友总是谈兴已过,但愿别人让他安心看书,倘若我孝心勃发,想到我的父母,并决定做点最能博得他们欢心的事,他们总偏偏在那个时候指责我早已忘记的一件过错,他们偏偏赶在我打算扑上去吻他们的当口对我横加指责。

P108:每当夏天的黄昏,和谐的天空响起猛兽吼叫般的雷鸣,在人人都埋怨风狂雨骤的时候,正是梅塞格利丝那边的昔日情景,驱使我独自透过落下的雨声,忘情地嗅到虽无形却长存于我的心田的丁香花的芬芳。

P112:有世以来,人们出于虚荣而费的心机,而说的谎话,有四分之三是对地位比自己低下的人而发的。斯万是一个在公爵夫人面前朴朴实实,不修边幅,而在一个女用人面前就要装腔作势,惟恐被她瞧不起。

P130:……他(斯万)的欲念恰恰总是跟他的美学鉴赏背道而驰的。

P200:与其说乐师们在演奏那个乐句,倒不如说他们在举行为召唤这个乐句出现所需的仪式,在诵念为使它出现并使它的奇迹得以延续一些时间所需的咒语。

P112:阿尔弗雷·德·维尼《诗人日记》里那几句话,他(斯万)原先读的时候是无动于衷的,现在却觉得其中含有何等痛苦的真实:“当你觉得爱上了一个女子的时候,你应该自己问问:她周围的环境怎样?她的经历如何?生活的幸福全系于此。”

P218:他原先没能辨认出来的那个年轻人就是他自己;就像有些小说家一样,他是把自己的人格分配给了两个人物,一个是做梦的那个人,另一个是他所看见的站在他面前戴着土耳其帽的那个人。

P224:要度过一天,对像我这样多少有点神经质的人,就跟汽车一样,有着几种不同的“排挡”。有些日子坎坷不平,艰难险阻,爬起来是无休无止,而有些日子则是缓坡坦途,可以唱着歌儿全速下降。

P226:我总是想认识在想象中早就已经有了一个“副本”的东西一样。我的想象力使这东西保持温暖,赋予它一个个性,我就想在现实中找到这个东西。

P249-250:斯万对新交无比殷勤,眉飞色舞地一一举出他们的姓名,这种态度好似那些谦虚或慷慨的大艺术家:他们在晚年也许尝试烹饪或园艺,为自己的拿手好菜或花坛沾沾自喜,只能听夸奖,不能听批评。但一旦涉及他们的杰作,他们是乐于倾听批评的;或者说,他们可以慷慨大方地赠送一幅名画,可是在多米诺牌桌上输了四十苏却满不高兴。

P285:在生活中,在各种不同的生活情况中,凡涉及爱情的事最好不必试图理解。因为它们时而严峻无情,时而出人意料,仿佛遵循神奇的法则,而非理性的法则。……在爱情问题上,奥秘使我们看不到灾难的起因,也使我们无法理解突如其来的圆满结局。对这种类型的感情而言,任何满足往往只是使痛苦换一个地方,因此只能称为貌似圆满的结局,而并无真正的圆满结局可言。有时,我们得到暂时的喘息,于是在一段时间内便产生了痊愈的幻觉。

P296-297:然而,如今他(斯万)不再嫉妒了,这个问题在他眼中也失去了一切趣味。当然并不是立刻。他对奥黛特已经不再嫉妒了,但是,那天下午他敲拉彼鲁兹街那座小房子的门而无人回答的情景却继续刺激他的嫉妒心。在这一点上,嫉妒心与某些疾病相似:疾病的病灶和传染源不是某人,而是某个地点,某座房屋,嫉妒的对象似乎也不是奥黛特本人,而是斯万敲击奥黛特住所的没扇门窗的那已逝往日中的一天、一个时刻。可以说,只有那一天和那个时刻保留了斯万往日曾有过的爱情品格中的最后残片,而他也只能在那里找到它们。

P310:真正的多样性寓于丰富的、真实的、意想不到的因素之中,寓于那些已经缀满春天花朵的篱笆上出人意外地探出身来的蓝色花枝之中,而对多样性(可以推广至其他所有的文体的特点)的纯粹的形式模仿不过是空虚和呆板——与多样性最不相容的特点——罢了。只有那些对大师作品的多样性毫不理解的人,才会对模仿者产生多样性的幻觉或回忆。

P311:当我们在谈话中向别人敞开心扉时,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却向自己关闭。

P322:然而,天才,甚至是最大的天才,主要不是来自比他人优越的智力因素和交际修养,而是来自对它们进行改造和转换的能力。

P326:我们之所以感到幸福,是因为在我们心中有某种不稳定的东西,我们不断努力去维持它,而且,只要它未转移,我们几乎不再察觉。确实,爱情包含持久的痛苦,只不过它被欢乐所冲淡,成为潜在的、被推迟的痛苦,但它随时可能剧烈地爆发出来(如果人们不是如愿以偿,那么这痛苦早就爆发了)。……我原先所认为的幸福的保障莫非恰恰是使幸福中断的秘密原因?

P339:我们恋爱时,爱情如此庞大以致我们自己容纳不了,它向被爱者辐射,触及她的表层,被截阻,被迫返回到起点,我们本人感情的这种回弹被我们误认为对方的感情,回弹比发射更令我们着迷,因为我们看不出这爱情来自我们本人。

P341:我诅咒人们这种无聊已极的闲言碎语,他们往往在关键时刻深深地伤害我们,而并无使坏或帮忙之意。他们什么也不想,为说话而说话。有时是因为我们未能对他们保持沉默,而他们的嘴又不紧(和我们一样)。当然,在摧折爱情的这项残酷工程中,他们的作用远远比不上两个人——这两人往往在一切即将圆满解决时使一切付之东流,其中一人出于过度的善意,另一人出于过度的恶意,而我们并不像怨恨不识时务的戈达尔之流一样怨恨这两个人,因为第二位是我们所爱的人,第一位是我们自己。

……当一个人恋爱时,他的时间不是用来弄明白他的爱情是怎么回事,而是用来促成明天的约会。当他放弃爱情时,他不试图理解自己的悲伤,而是试图向引起这种悲伤的女人献上他认为最动人的话语。

P347:我们生活中的不同时期就是这样互相重叠的。你为了今天所爱的、而有一天会认为可有可无的东西,而轻蔑地拒绝去会见你今天认为可有可无,而明天将爱上的东西。

P348:我们所爱的人恰恰活在这些零散片段中。

P349:一个人痛苦时就具有道德感。

P382:我爱设身处地想象他人,重现他们的思想的秉性,因此不仅将他们置于原本——如果是在巴黎的话——之位,还把他们置于其自认为的地位上。

P392:要理解一位老夫人当初会怎样美丽,不仅要注视她,而且要对每个线条进行研究。

P439:他(老布洛克)生活的世界,是“差不多”,在空虚中致意,在虚假中判断。在这个圈子里,不准确,不在行,并不会降低人的自信,相反,只会使之增加。

P459:每次彼此那样不同的女子形象进入我们心中的时候,除非遗忘,或其他形象通过竞争将前一个形象排挤出去,只有当我们将这些外来人变成与我们自己相似的某种东西之后,我们的心灵才会得到安宁。在这方面,我们的心灵与我们的肉体具有同样的反应和活动。我们的肉体不能容忍异体的侵入,除非立刻将入侵者消化或同化。

P464:“归根结底,”我心中暗想,“说不定写一本小说时体验到快乐,并非是判断一篇文字是否美丽、是否有价值的无懈可击的准则。说不定这只是一种常常附带而来的次要状态,而缺乏这种快乐并不能就预先断言文章不美。也许某些杰作就是打着哈欠写出来的。”

P515:一个小说家,在描写他笔下主人公的生活时,可以将他历次的恋爱描绘成几乎完全相似,而并不给人以自我抄袭的印象。相反,给人的印象是他在创造,因为虚假的革新总不如旨在暗示一个崭新真理的重复更有力量。

P524:在这些少女身旁,虽然我品尝的快乐是自私的,但是至少它不以谎言为基础。谎言极力要我们相信,我们并不是不可救药地孤独,谎言不许我们承认:我们交谈的时候,谈话的不是我们自己,那时候我们是依照别人的模样塑造自己,而不是塑造一个与他人不同的自我。

P540:如果有一位哲学家,阐述他的思想,说有一天,哪怕是遥远的一天,我也要死去;大自然永恒的力量则仍会存活下去,在这大自然力量神圣的脚下,我只不过是一粒尘埃;我死后,这些圆形的,隆起的悬崖,这大海,这月光,这天空还会在,我对他一定发出怜悯的一笑!这怎么可能呢?世界怎么能比我存在得更久,既然我并没有迷失在世界之中,而是世界锁在我心中,世界远远不能充满我的心房,我感到自己心中还有位置,可以容得下许许多多别的珍宝,我会充满蔑视地将天空、大海和悬崖扔在一个角落里。

P578:一天晚上,我抱病前往一座城堡,去看埃尔斯蒂尔的一幅画作和中世纪的挂毯。这一晚和我将动身前往巴尔贝克海滩的那一天多么相似,我预感到我现在为之作出牺牲的物品,不消多久就会使我兴味索然,我可以从这画和这些挂毯旁边经过而不向它们扫一眼,尽管当时我为了这些挂毯而常常夜不成寐,忍受着无限的病痛。我为之作出牺牲的物品是不稳定的,我从中感觉到我的那里也是徒劳,我的牺牲大得我真不敢相信,就像那些神经衰弱症患者,当有人提醒他们累了,他们反会觉得疲劳增加了一倍。目前,我的梦想使一切可能与这梦想有关的东西都变得令人心醉神迷。甚至我在我的肉欲中,在这总是朝着一定的方向、集中在同一个梦想周围的最强烈的肉欲中,也能辨认出一个主导思想,我可以为它献出自己的生命。这个思想的核心就是尽善尽美。从前,在贡布雷,每当我下午在花园里读书的时候,我的主导思想也是这个尽善尽美。

P582:那种在一句诗上飞快传播的魅力,那些变化莫测的姿势和一个接一个的场景,是戏剧艺术力求达到的瞬间的效果,短暂的目的,变幻无定的杰作,而一个对作品过于入迷的观众总想使这种瞬间的效果静止不动,这样也就破坏了这种效果。

P592:弗朗索瓦丝第一个给我作出了样子(这个道理我是后来才明白,而且付出了更痛苦的代价,读者会在本书的最后几卷中看到,是我的一个心爱的人给我的教训),真情不说也会泄露出去,人们可以从无数的外表迹象,甚至从个性世界某些看不见的、与自然界的大气变化相类似的现象中搜集到。

P601:……我会在睡眠的白幕布上给自己演出各种各样的皮影戏,睡眠竭力阻挠,但我却幻觉看到了瘦长的影子。

P602:愚蠢的医生硬说噩梦比失眠更容易使人疲倦。其实相反,它们能使爱沉思的人转移注意力。……我们把这种睡眠叫作铅睡,也就是沉睡,因为这样的睡眠中止后,甚至过了很长时间,我们还会感到浑身死沉沉的像个铅人。我们不再是什么活人了。可是,为什么当我们像寻找遗失的物品那样寻找自己的思想和个性的时候,最终找回来的总是“我”,而不是别人呢?

作者 ludekun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问题日志 | 收藏到网摘 | 返回首页